风潮
    许音今日是最晚从学塾出来的,上马车时天色已有了些薄霞,他刚送了周静深先生一对新瓷,先生又拉他聊了半晌,走的时候周先生便将这对玉壶春瓶珍而重之地置于书房最显眼的多宝格上。

    近几日许观复和许音一直忙于拜访名士贤达,忙的脚不沾地。

    “隐青窑出新瓷了”的消息不胫而走,其名声迅速从士绅阶层扩散至整个府城。人们皆道许家窑别出心裁,将话本传奇烧于瓷上,既有古意,又见新趣,风雅至极,几乎一夜之间,成了临州上层圈子里口耳相传、竞相追捧的稀罕物,一时间“一瓷难求”。

    许音回到家中,刚踏入自己的院落,葳蕤便迎了上来。她动作娴熟地替许音脱下外衫,声音清脆:

    “少爷,热水已备好,您可要先沐浴解解乏?”

    许音“嗯”了一声。

    葳蕤继续说:“少爷,齐小公子申时便来了,眼下正在花厅里陪着夫人说话呢。奴婢瞧着,夫人心情可好了。齐小公子还特意问了您几时回来,看那架势,多半是想着要留在府里一同用晚饭了。”

    葳蕤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得不说,许家后院的对齐棱都颇有好感。

    许音想起刚刚学塾散学的时候他让齐棱先走,齐棱一副怪笑的样子,心下了然了。

    “知道了。”许音声音温和,“告诉母亲和棱儿,我简单沐浴后便过去。”

    许音穿过回廊,还未踏入花厅,便已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崔氏愉悦的轻笑声,其间夹杂着一个异常清亮、语气格外甜润乖巧的声音——那绝不是齐棱平日里的调调。

    他放缓脚步,停在花厅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只见齐棱并未像往常那般歪在椅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他只拈了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斯文得令人咋舌。

    崔氏正笑着说什么,齐棱便立刻抬起脸,一双桃花眼眨得纯良无比,认真地点头附和:“婶婶说的是,这栗粉糕火候恰到好处,甜而不腻,比外头五味斋的强多了。”

    崔氏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吃些,厨房还蒸着呢。”

    “多谢婶婶,”齐棱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却拿捏得又软又乖,“只是晚些还要用饭,葳蕤姐姐不是新学了菜式吗,我可要留着肚子呢。不然一会儿吃不下。”

    正端着茶进来的葳蕤听到这话,忍不住抿嘴一笑。

    许音站在门外,看着齐棱那副“全临州最乖巧懂事小郎君”的表演,虽已习以为常,但仍不自觉弯了唇。

    他清了清嗓子,抬步走了进去。

    厅内两人闻声看来。崔氏笑道:“音儿回来了,快来,棱儿等你许久了。”

    齐棱一见许音,只朝着许音露出一个堪称“腼腆”的笑容,拖长了调子,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这一声“哥哥”叫得又糯又黏,尾音拐着弯儿,带着明目张胆的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许音脚步一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齐棱自十岁之后,但凡有事求他或者憋着坏时,才会偶尔挤出这么一声腻死人的“哥哥”来,平日里早就是连字都不叫,连名带姓地喊“许音”。

    许音给崔氏见了礼,便坐在了齐棱边上,冲他勾了勾手,齐棱附耳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戏谑地低声道:

    “妹妹,又看上哥哥哪方砚台了?”

    齐棱面色不变,眉眼弯弯,“哥哥又说笑了。”

    花厅旁便是饭厅,灯火布置的十分温馨,一张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家常却精致的菜肴,许观复今夜有应酬,饭桌上只他们三人。

    用饭的规矩自然是有的,但气氛却并不拘谨。崔氏不时用公筷给两个孩子布菜,尤其是对齐棱,几乎将他面前的小碟堆成了小山。

    “棱儿,多吃些这鱼,鲜嫩得很。”

    “还有这笋尖,你一贯爱吃的。”

    “葳蕤新试的这栗子鸡,你也尝尝。”

    崔氏夹来什么,齐棱便吃什么,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

    崔氏欣慰点头,又问,“棱儿近日在学塾里可好?先生讲的课业可能跟上?”

    齐棱正努力对付一块带着小骨头的鸡肉,闻言立刻抬头,做出认真模样:“先生前几日还夸我……夸我文章写得有进步呢!”他说这话时,眼神飞快地瞟了许音一眼,有点心虚——那篇策论,沈聿修至少帮他写了一半。

    许音接收到他的眼神,唇角微勾,只低头抿了一口汤。

    饭至中途,几人正说着话,外间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进来,走到许音身边,低声禀道:“少爷,城东铺子的刘掌柜来了,说有急事求见,此刻正在门房候着。”

    许音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城东铺子并非最大的门面,刘掌柜是老实持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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