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十一月那个被冰雪覆盖的约定，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信封，蒙上了时间的灰尘。不是负担。路眠在心里无声地反驳着林小满的控诉。西藏，那片遥远高原的雪，对他而言，从来不是负担。那是深埋在心底、被层层冰封的……期待。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绝对冰冷和寂静的向往。那无垠的白色荒原，纯净到刺骨的蓝色天空，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万籁俱寂……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灵魂深处那片喧嚣的死寂。
只是……出发的勇气，总被现实里无数细小的藤蔓缠绕、拖延。囤积装备带来的虚幻安全感，似乎比真正踏上旅途更让他感到“可控”。
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平板边缘摩挲。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商稿，色彩斑斓，却无法点亮他眼底的荒芜。他划开手机，点开那个标记着“进藏”的收藏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装备的链接：加厚防风冲锋衣（三件不同颜色）、高帮防水防滑登山靴（两双）、专业级保暖抓绒裤（四条）、超轻保暖羊毛袜（十双）、防风保暖抓绒帽（不同款式三个）、防风加厚手套（两副）、大容量登山背包（两个，一个60L一个70L）、便携式加湿器（高原必备）、高倍数防晒霜、大瓶保湿霜、各种型号的充电宝（五个）、高清运动相机（附带三块备用电池和一堆配件）、超厚保温杯（1.2L）……
购物车里，还躺着最后几样：一顶据说能抵御零下三十度的羽绒睡袋（虽然林小满说过无数次不需要露营，但他觉得有备无患），还有一盒据说能快速缓解高原反应的特效含片（价格高得离谱）。
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准备”，路眠浅褐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迷茫。他需要这么多吗？或许不需要。但每多买一件，银行卡里的数字跳动一次，心底那只名为“囤囤鼠”的小兽就满足地咕噜一声，仿佛离那片冰封的寂静就更近一步，也更“安全”一步。
指尖悬在“结算”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身体深处泛起的寒意和昏沉感再次袭来，让他烦躁地蹙紧了眉。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摩擦感。
路眠低下头。
奶球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它似乎完全不在意主人复杂的心绪，只是单纯地喜欢待在这个角落，待在这个散发着病气却依旧安静的人身边。它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带着点固执地蹭着路眠冰凉的帆布鞋鞋面，发出细弱的、满足的呼噜声：“咕噜噜……”
那温热的触感和轻柔的呼噜，像一道微小的暖流，再次穿透了病体的冰冷和内心的迷茫。路眠看着脚边这团毛茸茸的、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的小生命，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极其微弱地……触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弯下腰。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指尖带着病中的微颤，却异常轻柔地落在了奶球橘白相间的、温暖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充满了专注。奶球立刻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温暖的引擎，将头使劲往他微凉的手心里拱。
这短暂的、无声的温暖互动，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荡开了细微的涟漪。路眠看着奶球那副全然信任的、享受抚摸的姿态，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囤积装备带来的虚幻安全感，似乎在这一刻，被掌心下真实的、温暖的触感短暂地替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然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落下，带着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断，点下了“结算”。
买吧。最后几样。买完……就真的没有借口了。
包裹陆陆续续地抵达，堆在路眠房间的角落，像一座座色彩鲜艳的小山。拆快递的短暂兴奋很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窒息的焦虑取代。看着那些崭新的、带着标签的装备，想象着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和人群的漫长旅程，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下定的决心。
他又一次缩回了“隅角”的堡垒。
这天下午，他坐在老位置，鼻塞似乎好了些，但喉咙依旧干涩，精神恹恹的。他强迫自己打开平板，对着那张商稿线稿发呆。指尖握着压感笔，却迟迟无法落下。脑海里全是拥挤的车站、嘈杂的车厢、陌生的高原面孔、可能出现的严重高反……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胃部发紧，呼吸不畅。为了给自己一点“准备就绪”的暗示，他甚至背来了那个最大号的、崭新得有些刺眼的70L登山包，沉甸甸地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像一块巨大的、彩色的焦虑源。
奶球安静地蜷缩在登山包旁边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