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的堡垒,在这个湿冷的季节,似乎也变得格外脆弱。
先是鼻子。那点被冷风一激就犯的毛病,在季节交替的湿冷空气里变本加厉。鼻腔里像是塞了两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痒又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嗡鸣,必须张着嘴才能勉强喘气。喉咙也跟着遭殃,干涩发紧,像被砂纸打磨过,吞咽口水都带着细微的刺痛。紧接着,寒意像跗骨之蛆,从骨缝里渗出来。明明裹着厚实的毛衣,坐在开着暖气的“隅角”角落里,身体深处却依旧一阵阵地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打着寒颤。头也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感冒和鼻炎这对难兄难弟,在这个湿冷的初冬,联手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沼。
他缩在角落卡座的沙发深处,像一只被冻僵的、试图保存最后一点热量的雏鸟。浅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鼻尖因为频繁的擤拭而泛着不自然的红。他努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平板上,屏幕上是半张未完成的商稿线稿——一个活力四射的少女形象,线条却因为主人的状态而显得滞涩无力。他握着压感笔,指尖冰凉,笔尖在屏幕上悬停着,迟迟落不下去。每一次试图深呼吸来集中精神,都会被堵塞的鼻腔和喉咙的刺痛打断,换来一阵压抑的闷咳和更加昏沉的眩晕感。
脚步声靠近。沉稳,熟悉。带着这片空间特有的节奏。
路眠下意识地将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竖起的毛衣领口里。他等待着那杯熟悉的、带着刺骨冰凉的拿铁被放下,等待着那点能强行刺激他麻木感官的寒意。他甚至需要那点冰冷来压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和身体深处不断冒出的寒意。
然而,预想中的冰凉触感并未传来。
一个温热的、带着白色陶瓷特有温润质感的马克杯,被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杯口氤氲着袅袅的白汽,散发出浓郁的、带着奶香的咖啡气息。
路眠猛地一怔!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抬起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聚焦在眼前那杯饮品上——不是熟悉的、凝结着冰冷水珠的玻璃杯,而是一个敦实的、米白色的厚壁马克杯。杯子里盛着浅棕色的液体,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细腻洁白的奶泡,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温暖的气息。
是热拿铁。
路眠的呼吸停滞了半拍。浅褐色的眼瞳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倒映着杯口蒸腾的热气。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撞上了刚刚放下杯子的范云熙。
范云熙就站在桌边,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更加清晰利落。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路眠脸上,掠过他泛红的鼻尖、带着病态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疲惫与不适。深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询问或解释,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热拿铁。”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平和的调子,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深烘曼特宁,加了点姜黄粉,暖胃。”
没有解释为什么换掉了冰拿铁。没有多余的客套。仿佛在“隅角”的这个角落,为这位沉默的常客更换饮品,是再自然不过、无需言明的事情。
路眠张了张嘴,被堵塞的鼻腔和干涩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气。一股混杂着惊愕、无措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看穿的羞窘的热意,猛地窜上脸颊和耳根。他慌乱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试图遮掩眼底的狼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着冰凉的平板边缘。
范云熙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的目光在路眠泛红的鼻尖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深色的眼眸里依旧沉静无波。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像完成了一项日常工作般,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角落。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吧台方向,路眠紧绷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他盯着眼前那杯热气氤氲的热拿铁,白汽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鼻腔依旧堵塞,喉咙依旧刺痛,身体依旧在发冷。但杯壁传递过来的、实实在在的温热触感,却像一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流,穿透了厚重的毛衣和冰冷的皮肤,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渗透进来。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杯口蒸腾的热气都变得稀薄了一些。
最终,他像是被那点暖意诱惑,又像是被身体内部叫嚣的寒冷驱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伸出手。
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温热的马克杯壁。那温暖从指尖迅速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他双手捧起杯子,汲取着那股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暖意。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