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凑近杯口,极其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带着浓郁奶香和深烘咖啡焦香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没有想象中的刺激,反而带来一种被温柔包裹的舒缓感。那一点姜黄特有的、微辛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在冰冷的胃袋里缓缓晕开,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舒适的暖流。堵塞的鼻腔似乎也因为这份温暖而松动了一丝丝。
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那抹因为病态和窘迫而泛起的红晕还未褪去,此刻又沾染了水汽的湿润。他捧着那杯热拿铁,像捧着一个微小的、散发着热量的暖炉,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汲取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在堆着画稿的桌角炸响!打破了角落这片刻偷来的、带着病气与暖意的宁静!
路眠被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热拿铁差点泼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带着病体的虚弱感更加明显。他皱着眉,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烦躁,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小满的名字。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刚把手机凑到耳边,林小满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带着穿透性的活力冲了出来,震得他本就发痛的太阳穴嗡嗡作响:
“喂!绵绵!在哪儿呢?该不会又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孵蛋吧?”林小满的声音充满了调侃,背景音似乎很嘈杂,“我跟你说,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帐篷、睡袋、高反药……连暖宝宝我都囤了两大箱!你那边呢?别告诉我你还没开始收拾啊!”
路眠被这一连串的问话砸得有点懵。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被堵塞的鼻腔和喉咙的干涩堵住,只能先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咳:“咳……咳咳……”
电话那头的林小满似乎没在意他的咳嗽,继续自顾自地兴奋规划:“我跟你说,我都查好了!咱们就坐那趟最经典的Z21!硬座直达!虽然屁股肯定得坐麻,但想想那一路的风景!值了!青春没有售价……”
“林小满。”路眠终于艰难地打断了他,声音透过堵塞的鼻腔和干涩的喉咙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被病气浸泡过的绵软。不再是平时刻意压抑的嘶哑,而是透出一种被掩盖已久的、属于少年人的清透底色,甚至因为鼻塞而带上了一丝浓重的、近乎奶气的鼻音,“……我没忘。”
这三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病中的虚弱,软软地从路眠口中吐出,像一片被水汽浸透的羽毛,轻轻地飘散在安静的角落里。
刚刚走到附近、准备给另一桌客人送咖啡的范云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角落卡座。那个苍白的、捧着热饮蜷缩着的男孩,正微微侧着头打电话。因为鼻塞,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泛红的鼻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话时,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一点,带着点病中的委屈和无力。而那个声音……那个软糯的、带着浓重鼻音、甚至有点撒娇意味的“我没忘”……
范云熙深色的眼眸里,那惯常的平静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这声音……
跟他平时那副沉默疏离、甚至带着点冰冷防备的样子,判若两人。也跟之前偶尔听到的、被情绪压抑的嘶哑干涩截然不同。
这才是……他原本的声音么?
像某种被坚硬外壳包裹的、意外露出的柔软内芯。
范云熙的视线在路眠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泛着病态水光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因为鼻塞而显得格外无辜的下垂眼尾和那颗小小的泪痣上。深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讶异。
电话那头,林小满显然也被路眠这软糯的鼻音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控诉:“没忘?!绵绵!你哄鬼呢?!说好的十一月份!现在都他妈十二月初了!黄花菜都凉了!雪都快化完了!”
路眠被林小满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发疼,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心虚地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声音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更软,鼻音也更重,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近乎耍赖的含糊:“……对不起嘛……画画……一时忘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找补,又像是给自己拖延找借口,声音更小了点,嘟囔着,“……等我买的东西……都到了……就去……”
“买的东西?你还在买东西?!”林小满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大哥!我们是要去拉萨!不是去火星定居!你还要买啥?氧气瓶当水喝啊?”
路眠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又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咳,苍白的脸颊因为窘迫和激动而泛起更深的红晕。他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马克杯温热的杯壁,浅褐色的眼瞳里充满了被戳穿拖延的慌乱和无措,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范云熙端着咖啡,从路眠的卡座旁平静地走过,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