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靠近。沉稳,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已成了这片角落背景音里一个固定的音符。
路眠没有抬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被惊扰的含羞草。握着压感笔的手指微微收拢。
冰凉的玻璃杯被轻轻放在桌面上,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嗒”声。杯壁迅速凝结起水雾。范云熙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冰拿铁。今天豆子是巴西的日晒,巧克力坚果调比较重。”
一如既往的流程化告知。路眠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作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屏幕那炫目的金色盔甲上,笔尖正用力刻画着一道锐利的反光。
范云熙放下杯子,并未立刻离开。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桌面——这本是放下咖啡后的一个习惯性动作,确认桌面整洁。然而这一次,他的视线却被平板电脑屏幕上那正在诞生的、色彩浓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画面攫住了。
那画面……很特别。技巧无疑是娴熟的,光影处理精准,动态感极强,是商业市场青睐的风格。但范云熙捕捉到的,却是那极致华丽和力量感之下,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冰冷的抽离感。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用最昂贵的金箔镶嵌一件器物,眼神却空洞地望着远方。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飞鸟。然后便移开了,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脚步声平稳地离去,回到吧台后那片属于他的领域。
路眠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端起冰拿铁,小口啜饮着那带着浓郁坚果和巧克力风味的冰冷液体,试图压下心底那点因被打断而产生的细微烦躁。屏幕上的金红盔甲依旧闪耀,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
第二天午后,阳光的位置几乎与昨天重合。“隅角”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暖香。
路眠依旧坐在他的角落堡垒里。平板屏幕上换了一张画稿,是昨晚接的另一个急单——儿童绘本的内页,要求画一群在彩虹下跳舞的、毛茸茸的小动物。他正用柔软的笔刷涂抹着粉蓝粉紫的梦幻云朵,动作精准,表情却是一片漠然,仿佛在完成一项枯燥的流水线作业。
脚步声再次靠近,带着熟悉的节奏。
冰拿铁被轻轻放下,杯壁凝结水珠。范云熙的声音响起:“冰拿铁。哥伦比亚水洗,酸质干净。”
路眠习惯性地准备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只咧着嘴傻笑的卡通兔子。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未立刻离开。
路眠握着压感笔的手指顿住了。一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安静笼罩了小小的角落。他疑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睑。
视线里,范云熙并未离开。他就站在桌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手中的平板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刚刚涂抹的那片粉紫色的云朵上。
路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笔的手指瞬间收紧!一种强烈的、领地被人窥视的警惕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把屏幕按熄,或者将平板猛地扣过来!然而,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浅褐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对方的身影,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抗拒。
就在这时,范云熙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路眠意料的举动。
他拉开路眠对面的椅子,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实木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角落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范云熙就坐在那里,隔着那张不大的咖啡桌,目光平和地看着路眠。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简约的腕表。姿态放松,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瞬间填满了路眠精心维护的“安全距离”。
路眠的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浅褐色的眼瞳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范云熙那张英俊却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突然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穴居生物,无所遁形。握着压感笔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冰冷的笔杆变得湿滑。他想立刻起身离开,或者至少低下头避开那直视的目光,但身体却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椅子上,僵硬得无法动弹。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