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云熙似乎并未察觉到路眠瞬间爆发的惊涛骇浪——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选择了忽略。他看着路眠那双因为惊愕而睁得溜圆、眼尾微微下垂、此刻正死死瞪着自己的浅褐色眼睛,以及右眼下方那颗随着主人情绪波动而愈发显得清晰的小小泪痣。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在欣赏一件安静的艺术品,开口的语调也依旧平缓,带着一种谈论公事的直接:
“我看你一直在这里画画。”他的视线扫过路眠手中的平板,又落回路眠那张写满震惊和戒备的脸上,“你是画家?”
路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音节。他下意识地想摇头否认,或者干脆无视这个问题。但范云熙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他,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用沉默筑起高墙。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范云熙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计划:
“我们店最近打算推出一个新活动,主题是‘隅角的四季’。”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咖啡馆内部充满设计感的环境,“想找人为每个季节设计一套主题海报,用在菜单、宣传册和线上平台。风格……偏向清新治愈,带点手绘的质感,能体现咖啡馆的温暖氛围和不同季节的特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直视着路眠那双依旧充满戒备、却因为话题内容而透出一丝茫然的眼睛。
“我看了你画的,”范云熙的目光再次掠过路眠手中的平板,屏幕上那只粉紫色的卡通兔子依旧咧着嘴傻笑,“感觉……风格和我们需要的有契合点。” 他的用词很谨慎,“契合点”,而不是“完全合适”。
“请问,”他看着路眠,语气带上了一丝正式的询问意味,“你可以帮忙吗?”
路眠的眉头瞬间拧紧了!像打了一个死结!拒绝的念头如同条件反射般瞬间冲上大脑!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不”字!帮咖啡馆画海报?和这个……这个总是平静地打破他界限的陌生人合作?开什么玩笑!他只想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安静地接稿、画画、攒钱,然后……然后等待那个通往冰封寂静的约定。任何额外的、需要与人打交道的麻烦,都是他避之不及的毒药!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挤出拒绝的音节。
然而,就在那个“不”字即将冲口而出的前一秒——
“稿费方面,”范云熙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却像一颗精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路眠即将成型的拒绝,“我会按业内最高标准付,不会让你吃亏。”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清晰地传入路眠的耳中。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路眠所有冲到嘴边的拒绝,所有紧绷的抗拒,所有试图筑起的防御工事,都在听到那个数字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轰然瓦解!
他浅褐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压感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平时接稿的最高费用!不,是碾压性的超出!高得……近乎离谱!
拒绝的念头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心动!
钱!
路眠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瞬。他不是缺钱,父母给的生活费足够,他接稿的收入也相当可观。但钱……对他而言,早已超越了购买力的意义。那是一种安全感,一种掌控感,一种可以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东西”。像仓鼠囤积过冬的粮食,他近乎痴迷地攒着每一笔收入,看着银行卡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似乎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虚幻的慰藉。那是他通往那片冰封寂静的通行证,是他逃离窒息现实的底气。
那个数字……足够他买好几张通往拉萨的硬座车票,甚至……还能剩下很多,很多。
巨大的诱惑如同带着蜜糖的毒药,散发着致命的甜香。理智在尖叫着危险!拒绝!远离这个打破你平静的陌生人!但心底那只名为“囤囤鼠”的小兽,却开始疯狂地躁动、尖叫、抓挠!
路眠死死地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脸上因为刚才的震惊和此刻内心的剧烈挣扎而泛起一层浅淡的、不正常的红晕,衬得皮肤更加苍白,那颗泪痣也愈发清晰。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风中挣扎的蝶翼。握着压感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平板边缘反复摩挲,指尖冰凉。
范云熙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路眠那张写满天人交战的、精致却苍白的脸。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在他深色的衬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放在手边的、早已微凉的美式咖啡,浅浅地啜了一口,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午后。
时间在钢琴曲的流淌中,在冰拿铁杯壁上水珠的滑落中,在路眠剧烈的心跳和无声的挣扎中,缓慢地爬行。
终于,路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