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双臂死死地环抱着小腿,像一只试图缩回壳内、却找不到坚硬外壳的软体动物。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客厅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钻进来。
“……周律师那边有信儿了吗?”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和疲惫。
“妈,你别老催周律师,” 姐姐路雨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刻意放轻松、带着点安抚的调子,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或许是转动脖子时牵扯了伤处,“流程总要走完的,周律师比我们懂,他说快了就一定是快了。百分之三,人家已经很仗义了……”
“我知道我知道,” 母亲的声音有些烦躁地打断,“我就是……唉!昨天眠眠那样子……我这心里……”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絮语。路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的名字被提起,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那片麻木的沉寂里,带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他把自己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膝盖里,仿佛这样就能挤压掉那点不适。
随即,是另一个更年轻、更清亮的声音加入了对话,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和少年人特有的、对沉重话题的某种疏离感。
“妈,姐,早啊!今天早上吃什么?” 是弟弟路辰。
“白粥,在锅里热着,自己盛。” 母亲的声音转向他,明显柔和了些许,那是一种对健康孩子自然而然的、无需过分小心的语气。
“哦。” 路辰应了一声,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碗筷碰撞的轻响。他一边盛粥一边问:“对了妈,我补习班下周要交下学期的预报名费了,老师说最好这周给……”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妈给你。”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应承,没有太多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
路眠埋在膝盖里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黑暗中,他紧闭的眼睫无声地颤了颤。那笔对弟弟而言理所当然的补习费,像一块无形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本就窒息的胸口上。他仿佛能看见母亲从那个干瘪的、装着全家生活费和姐姐后续康复微薄预算的旧钱包里,数出几张钞票的情景。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围绕着官司、赔偿金、弟弟的学业、姐姐的康复进度……每一个字眼都像一块沉重的砖,被无形的手隔着门板,一块块地垒砌在他蜷缩的身体周围,筑起一座密不透风的高墙。空气越来越稀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箍紧了他的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带着灼烧般的疼痛。
就在这时,裤袋里那个小小的、硬质的凸起物,硌到了他的大腿外侧。
路眠的身体猛地一僵。像在无边深海里即将溺毙的人,忽然摸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光滑冰凉的塑料瓶身。他把它掏了出来。
黑暗中,药瓶模糊的轮廓在门缝下透进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冷白色。他摸索着,拧开瓶盖。轻微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将瓶口倾斜,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几颗小小的、圆润的颗粒滚落出来,带着轻微的、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落在他微凉而汗湿的掌心。
他低下头,凑近手掌。借着那线微光,他看清了它们:七颗。小小的,白色的,像七颗被遗忘在黑暗宇宙中的、微缩的星辰。冰冷,坚硬,散发着一种混合着化学制剂和微弱苦味的独特气息。这气息,此刻却成了这片窒息黑暗中唯一的、可被清晰捕捉的坐标。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轻轻地触碰着其中一颗药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神经末梢传递上来。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捻起它,举到眼前。黑暗中,那颗小小的白色药丸在微光里几乎看不真切,只是一个更深的、凝聚的小点。
他把它放回掌心。然后,指尖又移向下一颗。
一,二,三……四……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次指尖的触碰,每一次确认药片的存在,都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关乎存续的确认仪式。冰冷的药片触感,像微弱的电流,短暂地刺激着他麻木的感官。那混合着化学气息的微苦气味,也随着他的呼吸,一丝丝地钻进鼻腔,成为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真实的气味。
五……六……七。
指尖停留在最后一颗药片上。没有第八颗了。瓶子里空空如也。
他维持着低头凝视掌心的姿势,久久不动。那七颗小小的白色光点,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