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时涢觉得自己是一粒很重的灰尘。

    风带不走,水流也卷不动,附着在一片虚无的荒地,然后大火燎原,他也只能任由火焰吞噬视线。

    火焰熄灭后依然毫发无伤,身边有无数蛰伏于此的虫豸苏醒,叫嚣着踏过自己坚硬的身躯。

    “你……”

    时涢字没吐清楚,忍不住咳嗽两声,震得全身疼,蹭蹭往外冒冷汗。

    他忽视身上的剧痛,裹着被子蜷缩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模糊视线里,梦里冲过来拉住自己的身影正蹲在床前翻着什么,时涢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

    不知是没从梦里出来,还是强烈的不适让脑子难以运转,时涢语速很慢,有气无力地传入秦惕的耳朵。

    翻药品的动作顿了顿,秦惕打量了一下床上把自己圈起来的人:“撬锁。”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秦惕在医疗箱里辨认一番,拿出了一盒特效退烧药和温度计。

    时涢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他身上穿着与天空城初见时类似的黑衬衫,时涢只看得到秦惕低头的侧影。

    天空城创世研究所医疗部,秦惕找到他时也是这样。

    “怎么撬的?”

    他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秦惕毫无预兆放下手里的东西,弯下腰。

    “能起来吗?”秦惕问。

    他发现时涢在试图转移注意力,恐怕不止在发烧。

    时涢看着他,将半只眼睛埋进枕头。

    “不能。”

    他没说疼,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到底哪里疼。

    但他真的起不来。

    “先起来喝点水,我给你量一下体温。”秦惕伸出手,动作尽量放轻,将他的左手从被子里掏了出来,“想学吗?等你好了教……”

    他感受到时涢的胳膊瑟缩了一下,等完全漏出来,手掌缠绕的白色绷带手法混乱粗暴,单手打出的结十分松散。

    看得出来主人处理它时没多少耐心,这会儿已经快解开了。

    秦惕的话顿住,没由来的,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秒。

    时涢承借视野中的手,缓慢坐了起来,似乎什么都感受不到,秦惕伸出另一只手,扶了一下他的右肩。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吗?

    顺着时涢视线看过去,秦惕眉头微蹙,提醒道:“天快黑了。”

    时涢将目光转过去,定在秦惕倒水的后脑勺上。

    在公交站与林景崇分开后,他不是没发现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只是当时所有事情缠在一起,在他脑袋上打了五百个蝴蝶结,实在没有心思解开一个看看系绳的究竟是豺狼还是虎豹。

    “你一直在下面吗?”

    时涢指的是那盏路灯。

    秦惕正在拆药盒里的铝箔,闻言下意识往窗外看去,并不意外时涢知道,“嗯”了一声将水和药递给他:“先喝水。”

    “我帮你重新包扎。”秦惕看着他吞完药,“伤口一直没好全吗?”

    他左肩的伤从离开补给站开始就没得到过妥帖的照顾,地表玫瑰虫肆虐,频繁更换绷带风险更上一层。

    不提还好,一经别人的口说出来,时涢就感觉到左肩一直到锁骨那道可怖的伤痕周围,有一群野人拿着三叉戟在跳舞。

    “……”

    时涢低头将喝完水的空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直视秦惕的眼睛:“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他预想秦惕会反驳,也不信他看不出章闻野和自己达成了什么交易,但秦惕的反应超出预期。

    那双向来强硬的眼睛在慢慢软化,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惕站在他面前,却还是像站在路灯后的暗角里。

    “对不起。”时涢听见秦惕说。

    这本该是一个标准答案,时涢却生出细细密密的不满,也不清楚到底不满什么。

    罐头屋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秦惕让时涢把左手伸出来,重新消毒包扎,连同左肩的伤口一起。

    肩胛骨下连着大片淤青,秦惕不知道这样的身体是如何承受意识上传和下载,依照那份档案,时涢几乎出生没多久就进入了天空城,是年纪最小的原始意识样本。

    他没有经过志愿签署等各种保留人权的官方协议,周锦绥身为观察员剥夺了时涢所有选择权。

    秦惕眼神暗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

    时涢注意力本就集中在伤口上,即时就给出反应——他躲了一下,又被秦惕的手按回来。

    “你不怕我跟章闻野透露你的行踪吗?”时涢背对着他。

    “说呗。”手上的动作轻了又轻,秦惕无所谓地继续消毒,“我跑得过他。”

    时涢无端笑起来。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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