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身后。
“说完了?”
“嗯。”
狱卒已经上前锁上门,沈珣隔着栏杆望向老了许多的祖父,鼻子再度泛起酸涩。
“马上入秋了,早晚多添衣,少吃冰饮,勿贪凉,功课也不能落下,《六朝遗文录》是极好的章籍,遇事不妨柔软些,多与人商量,在京要听瑄儿的话。”
祖父在人前永远都是一副严师模样,就连跟他最久的门生也少见慈色,更不用说这种柔声的叮咛。
沈珣眼底起了雾,却强忍着没有将难过表露出来,弯起唇角笑着。
“晓得了,祖父也要保重。”
“去吧。”沈阑已转过身去,身形虽落拓,气度却不减往时,“图绘者,莫不明劝戒、著升沉,千载寂寥,披图可鉴。”[1]
她躬身,对那道背影深深行了一个礼,然后跟在林衍身后,由狱卒带着原路返回。
未待出去,因担心自己会被直接塞进马车送回去,她直接将疑问问出口:“刚刚,祖父是不是跟你说了,他与工部侍郎一事?”
由于声音很轻,林衍步伐放缓,直到与她只差一个身位。
“他难道没跟你说?”
“没,”沈珣低低应着,“他不让我插手此事。”
“这么听话?”
“嗯?”何意?
沈珣歪头,刚好看到一点笑意自他的侧脸掠过。
“他让我劝你回沧州去。”林衍已经彻底转了回去,直视前方,“你会听吗?”
意识到这是打趣,沈珣轻笑了一声。
“不会,他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
林衍:“……”
越往外走,监狱中的处境就越不太平。
刚吃饱了的罪犯又有了力气叫喊,有的喊着冤枉,有的喊着爹娘,这些叫喊中偶尔也夹杂着某些不堪入耳的词汇。
在这种脏污之地,她周身干净得纤尘不染,更激起了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的恶意逗弄心。一个个趴在牢门栏杆上,将手伸得长长的,试图去触碰她的肩膀。
她心生不适,小心避让着往中间靠过去,撞上一步之外那人的手臂,又下意识后退。未半步,却反被他拉住,双手扶着肩膀,往自己面前带去。
叫喊声还在继续,只是那些污言秽语都被他冰冷的目光压了下去。
“谢谢,”沈珣低声感激,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不是害怕。”
只是不想让那些小人得逞。
林衍将收回目光再次落到她的头顶上。
淡青色的绢帛之下,被明火照亮的珠钗闪烁着隐约的光芒,依稀能辨认出是海棠花的形状。
他带着微微笑意“嗯”了一声。
沈珣不说话了。
快到门口时,前方走来另一官差,对两人拱手道:“林大人,我们大人有请,请借一步说话。”
眼见已经离开关押区域,他对沈珣说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她本来想说她可以自己回去的,既然他不打算跟自己说工部一事,那便无谓多给人家添麻烦。
然而未待她出言,林衍一双长腿便已经迈出去了好几步。
罢了,沈珣叹气。
官差将人带到大理寺中庭的仪门处,然后行礼离开。[2]
大约等了几盏茶的功夫,天色忽然变暗,有低飞的燕鸟自檐下掠过。
近半月来,各地早有云收雨歇之势,却不料午后一片过路乌云招来急雨,刹那间,天幕倒垂,大雨倾盆,她被困在屋檐下。
期间,有官差抱着卷籍急走穿过仪门,差点撞上躲雨的她,在避让不及,即将一头撞进雨幕之中时,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仪门处。
他肩膀处湿润了一大片,若不是看到了他手中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雨伞,沈珣都要怀疑他是顶着暴雨走来的。
她身形立定,头上青帛被微风轻轻吹动,露出下半张脸极为白皙的底色。通透单薄的面皮之下,细小的绒毛与青紫内里若隐若现,朱唇皓齿毕露。
粉唇微张,无声翕动,最后只落下一句不远不近的客套道谢。
依旧轻飘飘的。
林衍不语,松开了手,收回雨伞,放在角落里。
风大雨急,饶是有伞也无用,更何况未婚男女,不便同撑。
“过路云,太阳雨,应该很快就会停。”
沈珣看了看天,无声点点头。
一时也没了旁的话,两人一人占据着一边的门框,各自站定。
雨水顺着风吹进来,滴在墨色碎石地面上,溅起点滴,沾浥裙摆。
这衣裙可要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