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澜殊自幼便不喜“嫁人”二字,并非厌恶男子,而是打心底怕那份身不由己的束缚。在她眼里,人本该活得自在舒展,一生只属于自己,该怎么活,便该由自己说了算。此刻听见这最敏感的词,她怒极,指节骤然发力,竟将手边的扶手捏得微微变形。
“朱大人言重了。”一旁的祝璞鸢缓缓放下茶盏,瓷杯底座撞上实木红桌,发出一声清脆却冷硬的响,“我阿姐战功赫赫,若因嫁人误了家国大事,难不成这左将军的位置,朱大人想取而代之?只是我记得,朱大人是文官吧?”他语气恭敬,字句却藏着锋芒,“难道在朱大人眼中,能立赫赫战功的,就只能是男子?再者说,朱大人的身子……怕是也担不起这武将之责吧?”
满朝文武谁不知晓,朱欲早年曾养外室,被夫人张珊撞破后,夫妻二人大闹一场。张珊怒极之下寻到外室住处,抄起实木凳子便要砸人,偏偏朱欲上前阻拦,凳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脊背,竟让他下半身险些残废,此后只能靠拐杖行走。也正因这场意外,朱家的孩子出生得晚,如今朱欲已年过四十,本就忌讳旁人提及其身体,被祝璞鸢这般点破,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祝公子!”朱欲强压着怒火,声音发紧,“此事本是我与左将军之间的纠葛,就不劳烦公子插手了。”
可他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朱荷低着头走了出来,眼角挂着未干的泪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爹,将军,你们别再吵了。”
她抬眼看向朱欲,似是用尽了毕生勇气:“父亲,女儿只问您一句话——从小到大,您和母亲,真的爱过我吗?”
朱欲猛地一怔,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从小到大,您和母亲总说,女儿家长大,终究是要嫁人的。”朱荷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脖颈,浸湿了衣领,“所以您让我学跳舞、学唱歌、学琴棋书画,逼着我背《女德》《女戒》,可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嫁人吗?我想学这些东西吗?”
她瘦弱的身影被窗外的天光映在地上,显得格外单薄。“我不止一次想过,若是我生为男子就好了。”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决绝,“最起码,我不用被人逼着嫁人,不用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华丽的囚笼里。如今,我险些被人掳走,亲生父母却只字不提,只当我是朱家的耻辱;现在为我说话、护着我的,反倒是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父亲,您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话音未落,朱荷猛地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攥着簪子,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她的衣袖。她忍着剧痛,扯下衣襟一角,将那块带血的肉包好,用力扔到朱欲面前。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父亲,”朱荷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弱,却字字清晰,“女儿今日,便将这血肉还与您和母亲。从今往后,我与朱家再无骨肉之情,两不相欠。”
她本就瘦弱的身子,被剧痛击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祝澜殊眼疾手快,快步冲上前,稳稳地将她抱在怀中。
朱欲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祝澜殊抱着怀中虚弱的朱荷,抬眼看向朱欲,语气冷冽而坚定:“朱大人,请回吧。从今日起,朱荷已不再是您的女儿了。”
——颜夫人生辰宴
“然后那朱小姐,就这么养在你府里了?”霍成朝问道。
“算不上‘养’,算暂住吧。她本就没多少肉,那天剜下去的那块,更是见了骨头——大夫来诊治时,我瞧着都心头发紧。”祝澜殊眉眼间凝着几分疼惜。此时霍成朝就坐在她身侧,二人低声闲聊,而祝璞鸢则坐在这一排的末尾,离得颇远。
“嗯……他怎么坐那么远?”霍成朝目光扫向末尾的祝璞鸢,见对方正客客气气地同身旁人闲聊,不由得开口问道。
“怎么,你倒是格外关心他?”祝澜殊语气里带了点打趣。
“不是,你先前说了,你若顾不上他,便让我多照看着些——我自然得时刻留意着。”霍成朝解释道。
“行。”祝澜殊撇了撇嘴,“这毕府的酒实在不怎么样,少喝些,等咱们回去,喝家里的好酒。”
“毕竟是在外应酬,哪比得上咱们兄弟几个凑在一起喝得尽兴。你也少喝点。”霍成朝一边叮嘱,目光落在祝澜殊身上,又时不时往她身后瞟上几眼,似在留意周遭动静。
突然,厅堂内猛地响起一声惊呼:“这……这酒有问题!”
霍成朝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对面席位上已有数人直挺挺倒在案上,没了声响。他刚要起身,余光却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