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录自《莱尔书·残页》
帕拉蒂尼圣山的巨影终于被甩在身后,如同一个逐渐淡去的、沉重而辉煌的旧梦。
奔赴回响深渊的队伍拉成一条蜿蜒近一里的长蛇,在帕特利亚城外的古老官道上扬起滚滚尘烟。最初的狂热被单调的行进和炙热的阳光蒸发,只剩下现实的粗粝感。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皮革味、牲畜的膻味,以及一种无声的、躁动的期待。
莱尔轻轻拉高了记录官袍子的亚麻领口,试图阻隔一些尘土。她的目光扫过行进中的队伍,手中的铁尖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蜡板上轻点。芬恩牵着的驮马上,那只从不离身的记录官挎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是她最重要的工具,也是她存在的证明。
队伍的构成本身就是一幅帕特利亚权力结构的微缩图景,比她任何档案卷轴都来得生动残酷。
最前方是教廷的金盾圣堂武士,锃亮的盔甲在阳光下耀武扬威,金色旌旗如同移动的墙。其后是王室与最显赫贵族的车驾。赫克托尔王子骑在雄健的战马上,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偶尔回头确认队伍状况,那姿态天生就是秩序的维护者。卡西安·维楚的月桂战车则像一座移动圣坛,他本人沐浴在阳光下,不时向两侧投去悲悯的注视和细微的“抚慰灵光”,收获着平民信徒几近疯狂的崇拜。
与他们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是第五王子卡西乌斯与第六王子卢修斯。这对双胞胎并辔而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兄长卡西乌斯如同阴影,沉默地骑在马上,眼神阴鸷地扫视着队伍与远方,仿佛一条正在评估猎物的毒蛇。而弟弟卢修斯则更像一团躁动的火焰,他昂贵的鎏金马具在日光下刺眼夺目,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对王冠的贪婪与对慢速行进的不耐,时常对身边的侍从发出粗暴的呵斥。
中间是各大贵族私兵及招募来的佣兵团,鱼龙混杂,声音喧哗。而拖在最后,如同长蛇杂乱尾迹的,是数量最多的独立冒险者和亡命之徒。
莱尔和芬恩就跟在中间阶层靠后的位置,一个既能观察到前后,又相对不那么起眼的地方。
队伍在沉闷中行进了大半日,官道两侧的景象逐渐荒凉。帕特利亚的衰颓,如同无声的瘟疫,早已从心脏蔓延至四肢。就在人困马乏之际,前方斥候传来消息:发现一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浅溪,可供大队人马短暂休整补给。
溪流位于一处低洼地,旁边稀稀落落地长着几丛耐旱的灌木。而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个简陋的、几乎要散架的窝棚。
几名士兵上前取水时,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对中年夫妇踉跄着钻了出来,他们的面容被风霜和某种更深重的恐惧侵蚀得如同粗糙的皮革,看到突然出现的军队,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就想往窝棚里缩。男人猛地将女人挡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抖得厉害。他们身上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衣,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动物般的警惕和畏惧。
“什么人?!”
指挥官德西穆斯策马上前,厉声喝道,“鬼鬼祟祟躲在这里!”
那对夫妇吓得几乎瘫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女人死死抓着男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赫克托尔王子皱了下眉,挥挥手让德西穆斯退后。他看得出,这只是两个被吓破胆的流民。“我们只是取水,不会伤害你们。”他的语气尽量平和,但天生的王子身份仍让这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那对夫妇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恐,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装备各异、眼神凶悍的佣兵时,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们像是害怕任何询问,任何交流。
莱尔在一旁默默观察。他们的恐惧过于剧烈,甚至超过了普通流民对军队的正常畏惧。那是一种做贼心虚、害怕被某种特定力量发现的极致恐慌。她注意到窝棚角落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罐,像是用来汲水和储存食物的,旁边还有一小堆可怜的、挖掘出来的植物根茎。他们似乎在这里躲藏了有一段时间了。
“学士,您的水袋。”芬恩灌满了水囊,递给莱尔,同时低声道,“他们好像很怕人。”
莱尔接过水囊,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对夫妇。男人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脖颈,仿佛那里曾受过伤害,女人则始终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墨丘利也示意助手马库斯去取水。他斜倚在车辕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这种程度的恐惧和隐藏,在他眼里如同透明一般。他见过的罪恶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身上背着事,而且绝不是小事。但他显然对此毫无兴趣,除非这事能拿来利用。
“看来帕特利亚的‘恩泽’,连边陲之民都无福消受啊。”他轻声对马库斯说,语气里满是讥诮。
队伍取水完毕,继续开拔。那对夫妇始终缩在窝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