馈赠
    时间在病痛的磨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质感。一方面,它粘稠缓慢,每一阵疼痛的间隙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沙砾。

    另一方面,它又流逝得飞快,日历上被划去的天数加速堆积,身体不可逆的衰败像沙漏般无情地提醒着终点的逼近。

    苏蔓的信成了支撑我度过这些日渐虚弱时光的重要慰藉。

    她的文字时而混乱,时而清晰,像一条漂忽不定的线,将外面那个正在运转的世界碎片式地串联起来,送入我这间冰冷的囚室。

    在一封信中,她提到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决定。

    “……我成立了一个基金,用周家剩余的那些……还算干净的钱。”

    她的字迹在这里有些犹豫,墨点晕开,“名字叫‘秋竹慈善基金’,主要资助两类孩子:一类是像你们当年那样,从困境中走出来,有潜力但需要机会的;另一类……是像七两那样,身患罕见疾病或是有特殊医疗需求的孩子……”

    读到这里,我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胃里那持续的不适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秋竹。她把我们的名字放在了一起。以一种如此正面、甚至堪称光辉的方式。

    这感觉极其奇异,仿佛有人将我们布满污秽和伤痕的过往,强行漂白,裱装,悬挂在了阳光之下。

    一种混合着荒谬、抗拒,却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和“慈善”二字联系在一起吗?

    哥哥用最决绝的方式染红双手,只为替我争得一线生机;我则沉入最深的黑暗,试图用无数鲜血浇灌出复仇的果实。

    我们的人生轨迹,与“善”字背道而驰,早已偏离得太远太远。

    苏蔓在信后面继续写着,语气变得急切,仿佛怕我误解:“我知道这什么都弥补不了,我知道这很可笑……我只是想……或许能帮到一两个孩子,让他们少吃点苦,少走点弯路……就当是……替你们看看那些‘好的风景’……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需要做点什么,晨竹,我需要一个念想……”

    信纸在我手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闭上眼,能想象出她写下这些字时,那副泫然欲泣又努力让自己坚强的模样。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寻找一个活下去的支点。

    这个基金,于她而言,是救赎的浮木;于我和哥哥而言,算什么呢?

    一份迟来的、矫饰的墓志铭?还是一种……她强行赋予我们的、我们从未想过也绝不配拥有的“意义”?

    沉默了很久。

    胃部的隐痛再次回归,带着一种熟悉的、磨人的频率。

    我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回信封,放在那摞越来越高的信堆最上面。

    旁边,是哥哥那本早已被我翻看得边缘起毛的软壳抄。

    接下来的几天,苏蔓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复。

    我无法简单地斥之为可笑或无意义,也无法坦然接受这份被强加的“馈赠”。它搅动了我原本趋于死寂的心境。

    放风时,我看着高墙内那些同样被剥夺了自由的、形形色色的面孔,其中不乏真正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庞。

    他们的眼神或麻木,或桀骜,或藏着深深的恐惧。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原本也该有另一种可能?如果早一点有人伸手,如果境遇能有一丝不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按捺下去。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将死之人,一个罪孽深重的囚徒。

    同情在这里是奢侈品,更是毒药。

    然而,苏蔓的信和那个基金的存在,像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固执地照进我日益狭窄的视野里。

    某天下午,李医生来例行检查。他的动作依旧专业而冷淡,记录着各项下滑的指标。

    结束的时候,他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我床头那摞信和那个暗红色的盒子上,停留了片刻。

    “外面……有人给你建了个基金?”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消息传得真快,或许是苏蔓办理手续时提到了我的名字。

    李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临走前,他像是无意间说道:“三监区有个小子,十六岁,故意伤人。家里没人了,有哮喘,药快断了。”

    他说完,拿起医疗记录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囚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坐在床沿,耳边回响着李医生最后那句话。十六岁。哮喘。药快断了。

    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这不符合他一贯冷眼旁观的作风。

    是那所谓的“基金”触动了他某根早已麻木的神经?还是他仅仅认为,我这个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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