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屠夫。
他那张惯常凶悍的脸,在放风时看到我更加苍白的脸色和下意识护着胃部的细微动作后,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不再只是粗声粗气地骂骂咧咧,有一次,在我缓慢地搬运一箱较轻的文书时,他闷不吭声地走过来,一把将我手里的箱子夺过去,扛在自己肩上,动作粗暴,甚至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嘴里嘟囔着:“磨磨蹭蹭,碍事!”
但他扛着箱子离开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别扭的强硬。
后来我从别人零星的闲聊中得知,屠夫进来前,是因为老家拆迁,开发商用了不干净的手段,他气不过,动了手,把人打成了重伤。
他家里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他拼命干活攒钱,就是为了早点出去。
他凶,是因为怕;他偶尔伸手,或许是因为在那副凶悍的皮囊下,还残留着一丝对“病”的本能敬畏,或者,只是看不得别人也坠入泥潭。
医务室的李医生,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但几次例行检查下来,他按压我腹部的力道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放缓。
开药时,他依旧惜字如金,但有一次,在递给我几片最普通的胃药时,他目光看着处方笺,状似无意地快速低声说了一句:“空腹嚼碎,效果快点。”
很轻微的一句话,几乎淹没在医务室的嘈杂里。
他说完就立刻转向下一个病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捏着那几片药,愣了片刻。后来听说,李医生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早年因为一场严重的医疗事故被吊销了执照,几经辗转,才来了这监狱医务室。
他冷,或许是因为心死了;那一丝未曾磨灭的专业本能,却又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泄露出来。
最令人意外的是589,那个金融诈骗犯。
他依旧像只警惕的老鼬鼠,独来独往,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但在一次极其短暂的、擦肩而过的放风路上,他塞给我一小块用干净纸巾包着的东西。
手指干瘦冰凉,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我的错觉。
回到囚室打开,是一小撮炒得焦黄酥脆的小米。磨得很细,散发着朴素的粮食香气。
在监狱里,这几乎是能弄到的、对胃最温和的食物。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示。
我后来才模糊地想起,似乎很久以前听人提过,589进来前,是个极其注重养生的人,据说骗来的钱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各种昂贵的保健品上。
他精明一世,最终却栽在了自己的贪欲上。这一小撮小米,是他扭曲的生存哲学里,残存的一点对“健康”本身最原始的认知吗?
甚至负责我这片区域的狱警老陈,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巡逻时脚步沉重,眼神锐利如鹰。但有一次,我胃痛发作,缩在床角忍耐时,他例行公事地拉开小窗看了一眼,合上之后,外面走廊上他那特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那扇门外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足足十几秒。
没有声音,没有询问,只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停留。然后,脚步声才缓缓远去。
老陈有个儿子,和我年纪差不多,听说正在读大学。这或许是他冷硬规章之下,一丝无法彻底割裂的、属于父亲的情感投射。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黑暗中偶尔亮起的、微弱且短暂的萤火,无法照亮整个黑夜,却真实地标示出其他灵魂的存在与形状。
他们并非扁平的好人或坏人,只是一个个被命运或自身选择抛到这堵高墙之内的、带着各自伤疤和故事的破碎灵魂。
我的痛苦,像一面奇异的镜子,偶尔映照出他们隐藏的某一面。
然而,光与影总是相伴。
并非所有人都能流露出哪怕一丝的“人性微光”。
同监区有个编号302的年轻人,因为暴力抢劫进来,性子暴戾,以欺凌弱者为乐。
他似乎嗅到了我的“异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时常闪烁着一种嗜血的、看好戏的兴奋。
“哟,知识分子,”他有一次故意在洗漱间堵住我,阴阳怪气地笑着,目光不怀好意地往我胃部瞟,“听说你要去照镜子了?看看里面烂成啥样了?啧,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吧?”
他的话像脏污的冰水,试图浇灭那些微弱的萤火。
我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他却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力道不大,却充满了侮辱性:“怎么?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也是,到时候插根管子进去,够你受的!别吓得尿裤子啊!”
周围的囚犯有的漠然无视,有的脸上露出隐晦的看热闹的表情。屠夫在不远处冷冷地瞪着302,但没有立刻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