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身体不适更令人难捱的,是那种被窥破后火辣辣的羞耻感,像一层无形的油脂,糊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黑暗中,我睁着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从门缝里射进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它剥去了我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外壳,将我最不堪、最脆弱的形态暴露无遗。
抱着一盒骨灰寻求慰藉。这景象落在任何人眼里,都足以坐实我精神彻底失常的论断。
他们会怎么想?怜悯?鄙夷?或者更糟,觉得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病态的矫情?
天亮后,例行公事般的放风、劳作、进食,我都完成得更加机械,更加沉默。
我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狱警的。
仿佛只要不对视,就能假装昨夜那一幕并未发生,就能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名为“正常”的假象。
然而,变化还是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次日的午餐时间,当我端着寡淡的饭菜走向惯常的角落时,发现那张冰冷的金属餐桌上,竟然放着一小杯冒着微弱热气的、颜色深浓的液体。
不是食堂提供的、总是带着一股漂白粉味的开水。
我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周围的囚犯各自埋头吃饭,无人看向这边。一个背对着我、正在清理隔壁桌的狱警,动作似乎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我迟疑地坐下,看着那杯液体。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食堂油腻气味掩盖的姜的辛辣味。
姜茶?
给我的?
为什么?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昨夜那扇小窗,那道目光……难道……
我没有碰那杯姜茶。它在那里慢慢变冷,最终失去了最后一丝热气,像一杯被遗忘的、凝固的棕色琥珀。
但我一整个下午,胃部那隐约的不适感,竟真的没有再加剧。
又过了几天,劳作内容是搬运仓库里积压的旧档案箱。
箱子很沉,边缘粗糙。和我一组的恰好是那个叫“屠夫”的壮汉。
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凶悍,但在一次我差点脱手砸到脚时,他竟下意识地伸手托了一把,尽管动作粗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废物,小心点!”,但那瞬间的发力,确实避免了我受伤。
我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屠夫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句:“谢个屁!弄坏了东西都得挨罚!”
但他转过头去时,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的红晕。
这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像投入死水里的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真实地存在着。
它们无法驱散笼罩我的巨大悲恸和绝望,却像针尖,一次次刺破那层将我完全包裹的、厚厚的麻木外壳。
我开始意识到,这座监狱,并非完全由绝对的恶意和冰冷的规则构成。在这铜墙铁壁之下,在这群被社会抛弃的、面目狰狞的灵魂之间,似乎也残存着某种极其微弱、甚至扭曲的……人性微光。
它可能源于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同情,比如那杯可能来自某位狱警的姜茶,可能源于最底层的、同为沦落人的物伤其类,又比如屠夫那别扭的援手,甚至可能只是出于一种对“疯子”的敬畏和保持距离的本能。
但无论如何,它们存在。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困惑。
我早已习惯了极端的情感——极致的恨,扭曲的爱,疯狂的执念。
对于这种琐碎的、模糊的、谈不上善意也并非纯粹恶意的细微互动,我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一天下午,放风时间。我依旧站在角落,看着围墙上方那一小片被铁丝网切割的天空。
云层很厚,天气阴沉。
一个身影慢慢挪到了我附近,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是那个编号589,因为金融诈骗进来的老头,平时总是独来独往,眼神精明而警惕。
他似乎在晒太阳,又似乎百无聊赖地用鞋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中飘过来一句话,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那玩意儿……摆屋里,阴气重。”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有点发冷。
他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没有看我,依旧蹭着石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阴气重?
我几乎想冷笑。
我所在的这片方寸之地,乃至我的整个灵魂,何处不弥漫着最深重的阴气?
又何在乎多那一盒骨灰?
但下一秒,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念头浮现出来:他……这是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