囹囵之巢
    暗红色的木盒成了囚室里唯一的、具有重量的存在。

    它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光滑的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只闭合的、沉默的眼睛,凝视着这方寸之地,也凝视着我。

    最初几天,我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

    吃饭时,劳作时,放风时,那抹暗红色总在我眼前晃动,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坐标,将我飘忽的意识一次次拉回这冰冷的现实。

    它太具体,太沉重,具体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沉重到几乎要压塌这本就逼仄的空间。

    我开始和它说话。

    不是发出声音的那种。

    声音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显得太过突兀和危险。

    只是在心里,在意识的最深处,进行着无声的、破碎的独白。

    【哥,今天下雨了。放风的时候淋到一点,有点冷。】

    【食堂的土豆又是馊的。你没吃过这种东西,也好。】

    【编号377挑衅,我没理他。你说过,不要惹事。】

    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絮语,成了我对抗彻底失语的唯一方式。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维系住某种脆弱的连接,就能假装他并非只是一捧冰冷的灰烬,而是以某种形式,依旧在聆听。

    我不再在那本空白笔记本上记录天数。数字失去了意义。

    时间变成了以“他在这里”为标尺的、另一种形式的永恒。每一天的开始,是我睁开眼,确认那个盒子还在。

    每一天的结束,是我对着它,在心里道一声空洞的晚安。

    我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或许越发怪异。我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再与任何囚犯有眼神交流。

    放风时,我总是独自待在角落,目光低垂,仿佛在观察地面缝隙里的蚂蚁,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劳作时,我效率低下,常常因为出神而被狱警呵斥。

    他们大概觉得我终于彻底疯了。一个冷血的人体实验狂魔,对着一个骨灰盒陷入了癔症。

    各种混杂着厌恶、畏惧和鄙夷的目光时常落在我身上,我浑然不觉。

    只有一次,一个身材高壮、脸上带疤的囚犯,故意在狭窄的通道里撞了我一下,肩膀狠狠撞在我抱着的一摞旧杂志上,杂志散落一地,后来我才知道他外号叫“屠夫”,是因为故意伤害进来的。

    “妈的,走路不长眼?晦气!”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瞪着我,尤其是瞪着我胸口——那里自然什么都没有,但他似乎能透过囚服,看到我藏在心底的那个盒子带来的重负。

    我站在原地,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回瞪他。

    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我的眼神里大概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屠夫被我看得有些发毛,那股虚张声势的凶狠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更难听的,绕开我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主动招惹我。

    我成了一个被无形隔离的存在,连同我那个看不见的“室友”。

    苏蔓又尝试捎来过几次东西,大多是些实用的。我没有再收到过空白笔记本。

    她似乎终于明白,任何试图将我拉回“正常”轨道的努力都是徒劳。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只剩下那个暗红色的盒子。

    一天深夜,监狱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门碰撞声和巡逻狱警规律的脚步声。

    我躺在冰冷的铁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晕。

    毫无预兆地,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胃部升起,伴随着尖锐的疼痛。我猛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这不是第一次了。

    入狱后,长期的饮食不调、精神压抑,让我的胃变得异常脆弱。

    痛楚像冰冷的刀子在里面绞动。我咬紧牙关,试图忍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

    黑暗中,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向床头柜,摸索着,最终紧紧抓住了那个暗红色的木盒。

    冰冷的木质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奇异地,似乎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慰藉。

    哥……

    我在心里无声地呻吟

    ……疼……

    就像小时候被打之后,总会偷偷跑到他身边,哪怕他不说话,只是陪着,疼痛似乎也能减轻一点。

    此刻,紧握着这冰冷的盒子,那早已深入骨髓的依赖感,跨越了生死和时空,再次攫住了我。

    明知道里面只是无机质的灰烬,明知道他再也不可能给我任何回应,但仅仅是抓着它,仿佛就抓住了一根虚幻的、能让我不至于彻底沉没的稻草。

    胃部的痉挛持续着,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我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紧紧抱着那个骨灰盒,像抱着一个冰冷的、无法给予温暖的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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