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被互联网、被舆论、被众人所云的东西操控的一生。
好痛苦,人做什么要先知啊。
施有末被摧残了一天,回家的时候夏柠已经不在了,聊天对话框里拍了一日三餐,证明自己活得很好,无需挂念。
唔……行吧,再亲密的人也是要有个人空间的,小孩子嘛,懂的啦。
已经快到秋分了,夏柠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气,踏着学校主干道上新落下来的枯叶,心里又是一阵寂寥。
他无所事事地走,不看消息,也不看时间,戴着兜帽,连过路的是人是狗也不看,就是目无焦距地四处看,四处走,好像走着走着,答案就会出现在脚下。他什么也不想干,我没能力和来不及了两个声音是盘桓在他脑子里的主旋律,这一刻他是非常愤恨这个社会的,他甚至连着恨所有人——给过他爱的,没有给过他爱的;看不起他的,看得起他的……有那么极短的一瞬,他觉得过去的一切都荒谬极了,他觉得好的坏的都是为了迫害他——尽管他深知自己没有受到任何一点迫害,而这世上也绝对没有什么会巴巴地来针对他,只是为了看到他过得不好似的。
不要焦虑时光——我怎么能不焦虑时光呢!自杀的人会因为不要自杀这个理由而放弃自杀吗?资本家会因为穷人喝不上牛奶而放弃把牛奶倒进河里吗?这个世道——社会,会因为无病呻吟的焦虑而改变它运行的逻辑,它那看似早已岿然不动的底层逻辑、根本算法,让钱流向缺钱的人,让那不切实际的大同降临吗?!
不会,都不会,现实啊,铁律如山,一面护着,一面,是压着。
他愤恨,没有理由地愤恨着一切,不合逻辑地愤恨着所有他认为不合理的、合理的,他的脑海沸反盈天,就差买个横幅揭竿起义了。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起来,掏出手机给施有末发了条信息,然后想把那毁了一个时代人的掌上魔鬼扔进学校那永远记不住名字的人工湖里。
施有末补眠,并没有注意到这条简短而渺小的信息,第二天上班还迟到了,因为关了闹钟后高估了床对自己的诱惑力,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等他伏低做小一个上午,终于能摸鱼点个外卖抚慰受伤的心灵时,才看到夏柠那条静悄悄躺了一宿加一上午的信息,头皮一炸。
四下无人注意,他抱着手机做贼一样溜进厕所,火速给夏柠回了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
夏柠昨天做了半天夜游鬼犹觉不够过瘾,去便利店挑了个巴掌大的小酒,奈何人菜,几滴猫尿撂倒到现在。
“宝贝,”施有末压低了声音哄他,“说好了不开心的事都不许瞒着对方呢?”
对面半天没出声,好不容易开口,嗓音哑哑的,听起来就很难受,“对不起……我……”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全是经典语录,“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错”“是我对不起你”,他难过得快哭出来了,“我……”
施有末咬紧了嘴唇,恨不能化身信号,一下从夏柠的手机里蹦出来抱住他。
“我知道你会觉得很突然,不能接受,我也没有理由,看上去能拿出来当理由的想法也可以轻易被反驳。”夏柠不知道在哪,身边静得很,鸟叫蝉鸣都一清二楚,风过树叶的簌簌声仿佛近在耳畔,而他却兀自低沉着,没法抬头看一眼。
“不是累啊倦啊什么的,你对我多好,我都知道,”一片叶子落在身上,他也懒得去弹,“你有在二手平台卖过东西吗?曾经一头热血买的奢侈品,买回来抱着捧着喜欢得不行,最后还是卖了。”他轻轻地说,“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感觉那么好的东西,不应该是我的。”
施有末苦笑,“我们刚谈的时候你也不见得多惶恐。”什么奢侈品……我的爱,难道不是因为你产生的吗?
“它升值了,而我变成了一个穷光蛋,”夏柠垂眼看着地上的光斑,有一只小鸟的影子,灵活地四处转动,“或许是怀璧其罪?”
施有末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小孩最近又在和牛角尖死磕,但自己实在忙得分身乏术,不然……准把他揍得不敢想东想西。
“就这么想分手?”他单刀直入,忍气吞声半天了,怒火把开水壶都能烧炸了,“周末下午出来跟我当面对峙,谁不出来谁孙子。”
夏柠那头很无力地嗯了一声。
施有末又心软了。
不是没吵过架,但大多只是些小事,拌着嘴就解决的。虽然多数是他服软,可多数也是他先挑刺,夏柠一直都乖乖地配合着他,努力过出生活的样子。
在他面前,有时候乖得不像传统的男孩,说是情侣,其实有点像养了个儿子。夏柠在他这里并不掩饰自己想向年长者求得经验的心情,他是……他是一个对生活抱有期望、对自己也抱有期望的人,他难得的纯粹,有时候不愿意妥协的倔强样子挺招气,也挺招人疼。施有末也想过他这脾气进了社会该怎么办?他是倔强到底……还是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