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青泽刚刚经历情绪的剧烈起落,本来调查清楚除了最近的送花,季如芊周遭并无多余动静,而且她最近经常闷在厂里,很晚才驾车离去,似乎没有多余精力招惹旁人。正欲满足地离去时,得知父亲在行政楼开会,并被要求马上赶去参加。伍国峻严厉,却如套于他头顶的紧箍咒,响起时伍青泽不得迟疑。
前任相见、五味陈杂,那日昏暗地库中隔着落至大半的车窗彼此神色决绝,此时会议室内光线充足、人人端庄。迥异的情境下,父亲又坐在首位,伍青泽本该收拢思绪。可当他方才坐定,下一位总结发言的正是闻真。
伍青泽的额头跳动两下,被蚂蚁蛰了般。过往的画面袭来,如叮咬后的瘙痒入了心,持续地烧灼。他不知道自己此行来找的人便在眼前,而是被闻真唤醒了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自己与季如芊走向终结的开端——那场他专门赶回来参加的许凡的婚礼。
当伍青泽改掉行程,一路怀揣期待酝酿着向季如芊当众求婚时,兴奋一片片堆积成巍峨雪山。最后在她拒绝他,并阴差阳错地依然接受了捧花,却来自另一个无关乱入的陌生人时,失望如山倒,崩塌的雪将他掩埋。
伍青泽理应看闻真不顺眼,尤其此刻闻真的状态明显愈加恣意不拘。他单手插兜,衬衫领口解开两颗,袖口挽起拿激光笔在大屏幕上写写画画,跟伍氏的研发极较真地讨论一个技术问题。
其实此类交流环节往往没人会太扣细节,然而闻真大约认为大半天的套话太无聊,突然起了丝执拗。伍氏一方的十拿九稳也让他不屑,挥着钞票妄图将科学家成果据为己有的吃相过于蛮横。
至于是否掺杂了私人倾向?闻真确实不大痛快,当他看到伍青泽的视线缠在季如芊的身上,而季如芊早在伍青泽进门前便心神不宁地张望时。
不止闻真厌烦,伍国峻看在眼里也皱了皱眉。他整个下午为公事气不顺,差人喊上来的儿子眼神居然明目张胆地黏着前女友。找了个晚上应酬的由头,眼不见为净。
拂袖而去的时候,伍国峻不由想起张文珊的建议:也许该早点敲定儿子的婚事,别管郁家还是哪家的姑娘,女人没什么不同,关键让他尽快收收心。
董事长离开时不悦,剩下时间伍氏这边的同事们都兴致缺缺。没多久结束会议,季如芊作为东道主代表厂方送闻真一行人下楼,伍青泽与她并排站在大厅朝校方各位道别。
众人纷纷上车准备回程,只有闻真靠在他车子一侧似有所思。副校长客气跟他打招呼:“闻真,不回去么?”
“我去那边抽根烟。”他浅淡地笑,往远处的小广场走去。
闻真的那俩学生略诧异,互相小声嘀咕:“闻老师还抽烟啊?”
一路的行政老师跟着看过去,闻真背对着他们正举着手机,老师胸有成竹地八卦:“这么着急回电话,八成恋爱了! ”
季如芊从自己办公室朝下望,新栽的月季已经到来盛花期,重重叠叠攀爬上广场中央那列拱形廊架,在规整、方正的厂区建筑群中格外吸睛。
薄暮中晚风乍起,枝条摇曳、自由烂漫。盛夏的暑热未至,空气干燥舒朗,这是北方最好的季节。
音乐声响起,她的手机振动、屏幕闪烁。季如芊拍了拍脑门,忆起今天参观时,来不及回复闻真的事。伸手从文件夹旁拿起手机,她手指悬着停顿几秒,还是挂断了电话。
隔了一张桌子,伍青泽端坐在对面,听着季如芊的铃声重复奏起,久违而熟悉。季如芊一手托着腮似有所思,一手指尖快速敲击屏幕,神情认真而专注,直到按下发送键、放下手机才又抬眼看他。
夜色缓缓降临,月牙已挂在天边,闻真抬头眯着眼睛,好像在仰望那弯浅浅的银钩。他拨打了三次,季如芊掐掉三次。员工下班离去后整栋楼变得安静,碉堡般矗立在一排排低矮的厂房建筑背景中,只有三楼她那间独立办公室还开着窗扇倾斜着暖黄的灯光。
闻真记得季如芊和伍青泽一同立在门廊下挥手,然后前后脚回身上楼。他默默把手机扣在掌心,自嘲地摇摇头——今天本不该在参观时对季如芊发出那句邀约,一切都是计划之外,仅仅因为她低头瞬间那抹若隐若现的嫣红。
人能精巧地计算得失,却无法预判偶发的心动。那一刻闻真联想起上次从他办公室出来,两人同许凡、老陈夫妻的聚餐时,隔着蒸腾热气,她鼓鼓的脸颊被温度染上的自然颜色,眼睛无意中瞥到他,亮晶晶地。
有点遗憾,两人认识这么久,经由初冬到夏至的近三个季节,却从未单独坐下正正经经地吃一顿饭。闻真告诫过自己和季如芊,他不会追她。遗憾却难以压制,她明知道他在乎哪些,却从不解释。
借由玩笑,闻真低声逗季如芊:“第一次来你们公司,不设宴接待一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