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幅跑马图。
画面上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纵马而行,四周秋景肃杀,她将护卫远远甩在了后面,初看上去还会觉得此女威风凛凛,不失英勇风范。
若只是如此,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也不值得周昀眉头紧皱。
但画中女子的身侧丛林里,清楚地画了一个身着黑衣手持弓箭的刺客,那刺客弓拉满月,一支箭矢破空而去。
任谁都看得出,箭矢的落点必会是画中女子。
锋芒毕现,平添杀机。
吉祥观察着长公子的脸色,见其攒眉蹙额,忙上前要将画收起来。
周昀手指轻轻一点他手背,吉祥心领神会,忙垂头认错退至一旁。
可是吉祥有些委屈地看了周昀一眼,吞吞吐吐半天,终是咬牙开口:“公子您看,这舒义明简直就是狂妄无礼——”
吉祥又说了几句什么,周昀瞥了一眼过去示意他安静,旋即垂眸端详着这幅画,静静揣测着作画之人的心思。
指腹缓缓滑过画卷,骨节分明如羊脂美玉般的手最后缓缓停了下来。
指腹正点箭矢。
如初晨薄雾笼罩着雪色山峦,神色冷峻:“……舒义明,你想试探什么呢……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样一幅画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舒义明遇刺之后,有关刺客之身份的猜测便没有停下来过,有人说是舒庆娴过往仇敌,也有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民间编纂的歌谣倒是很难不使人联想一二。
——凤凰飞,凤凰叫,凤凰落在东山上;天大雨,月无光,娘哭女来天叫亡。
陨落在东山的凤凰是舒义明,那么能要了凤凰命的也只有老天了。
将这样一幅画送到自己的手里,简直寓意着和自己不共戴天一样,周昀凝眸注视着画中那个猎猎威风的女子,半晌无言。
良久之后,他敛眸神色微沉,轻轻对吉祥说了一句:“去把画收起来吧。”
“公子,真的要留下吗?”
“难不成还送回去吗?岂非君子所为。”
吉祥应声说是,心里却道也只有景珩长公子才会跟舒义明这样的人讲君子道义。
在吉祥看来,几乎用尽这世上的恶毒言辞去形容舒义明都不为过。
……
更漏声几重,周昀夜中难眠,一盏清茶窗前赏月,闲来无事拨弄琴弦三两声绝,只是琴音断断续续,他目光时而透过丝绢制的窗棂去看月亮,烛台烛火昏黄,照得他半张脸都在明亮之间闪动。
清辉月色落在他的眼瞳中,又像是流水一样匆匆而过,敛眸沉思时眼底又只余一片宁静。
左手边,白日的画卷还躺在那里,上面有些褶皱。
周昀忍不住抬手再去触碰,脑中倏地闪过了画卷上的人影,渐渐和脑海中某一日的情景重合了。
他对舒义明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当属哪年春狩。
当时猎场之中舒家长女手持长弓,弓上家徽被雕得威风凛凛,主人眉目飞扬乘着宝马飞跨障碍,弓拉满月,尚在空中飞舞的鸟兽被一箭射中落入山林,不见了踪影。
舒义明面色一喜,大喇喇把弓往地上一摔,勒紧缰绳马蹄高昂,戏耍一般调转马头朝向负责帮她捡猎物的下人,马儿嘶鸣,下人仓促间跌倒在了地上,舒义明轻笑一声无视了她,直接纵马离去。
那时周昀坐在母亲的不远处,视线落在喧嚣的中心,眉头微蹙,下人似乎擦破了手,却也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了起来。
后来可以活动时,周昀带着吉祥和几个宫使站在远处看着风景,忽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正是白天跟在舒义明身旁的舒家下人,她还没有换衣服,小臂处的衣服被磨得带上了一片殷红的血色。
长风吹拂山林影动,发丝飞扬,转过身来时一个冷肃的面具阻隔了周昀的视线,那面具的两个孔洞里,带着淡漠如水的眼睛,像是三九天的雪,化不开散不去。
就在周昀怔住时,营帐里走出有些急躁的舒义明。上午时占据上风的她,下午像是被厄运笼罩一般,似乎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不再能追到猎物。
心有埋怨的她斥责了下人几句,说这个下人是扫把星,叫她不要再跟着自己。
吉祥瞠目气结,说本以为舒义明只是被家里人骄纵惯了,可她怎么如此狂悖无礼,对待自己的贴身侍女竟也如此苛责。
周昀垂了垂眸,转身不准备再管。
绿影葱茏,湖波乍起,涟漪久散不断。
周昀顿住了脚步,声音很轻:“打听打听她住在哪,拿一瓶药放在那,记住,无人的时候再做。”
“公子做好事这么还要背着人?”
周昀转身离去,春日熹微的阳光照在他深邃的眼瞳里,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