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砚叩门得到应允入门时,錾刻精美的熏笼中细烟袅袅,一阵风打散了烟的轮廓,在袅袅熏香之后,一张画卷被铺展在空闲的桌案上。
画卷上一个年轻的郎君剑眉星目。
舒砚眸光闪烁,错开视线站在房间内乖乖行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那道一直追随着舒砚身影的视线柔和些许,将狼毫置于笔搁上,饶过桌案缓缓走来。
身着锦衣的女子身形高挑,一双眼睛虽能看出岁月风霜,可眼底的温和裹挟着淡淡的倦怠感,无端让人不敢造次。
当朝金翎首辅,也是她的生身之母——舒庆娴。
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那样一双相似又不同的眼睛带着同样的冷然与疏离,她们本该是石阶上最亲密的人,可此刻就像是立在镜子的两面。
人在看镜子中的自己时,会下意识带着审视的目光。
就像此时此刻,最亲密也最疏远的她们一样。
门外把守的人远去,直到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舒庆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摸着舒砚汗涔涔的手心,又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竟也不烫,为何你这副憔悴的样子?”
舒砚抿唇,须臾眼眶微红,低头掩饰什么一般,只是轻轻摇摇头:“外面……太冷了。”
是啊,太冷了。
冬天的夜晚,太冷了。
“既然冷还穿得这样单薄……”舒庆娴面露狐疑,旋即想到了什么,“你的大氅呢?哪里去了。”
肩头的雪洇湿一片,舒砚想起那件大氅曾无数次披在长姐的肩上,伴随长姐在冬日凛冽的风中穿过天枢城的大街小巷,金丝银线织就的江宁舒氏的荣耀铺满了她的脊背。
那样一个张扬耀眼的人,在生命残存的最后时刻竟也像一阵风一般,残风载着化作黄土的白骨,秋叶枯黄,人的生命也猝然成了一抹枯黄。
这抹枯黄,是父亲,是长姐,是陷入泥沼自愿下沉的舒砚。
她注视着母亲温柔的面庞,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肩头的洇湿痕迹,旋即轻轻开口:“是我将大氅给了景珩长公子。”
舒庆娴面露讶异:“何故如此?”
“不过是卖他一个人情罢了,想看这种小恩小惠,他会怎么还。”
舒庆娴柔和的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深邃的瞳像是两道漩涡,盘旋在幽深不见底的海面上。
“母亲还以为……你有几分喜欢他。”
舒砚神色复杂地对上舒庆娴的眼眸,在舒庆娴的记忆里,这个女儿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似乎从她们重逢起,舒庆娴时常觉得似曾相识,像是有一道影子穿过了茫茫光影,来到了鬓已微霜的自己身旁。
她的身上有着舒庆娴最奢求的东西,鲜活明亮的生命,像是春日含苞待放的花朵,历经风霜仍旧坚韧顽强。
年轻之时,舒庆娴也如此。
于是注视着这个女儿时,舒庆娴时常会有些微的出神。
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足够像自己的长女,又或是因为她有着和她父亲一样莹润的脸庞,又或许是因为——
她最像自己。
舒砚看着出神的母亲,有些不解地开口:“母亲,我至今还是有些不懂,为何成婚的两个人一定要相互喜欢?”
舒庆娴回神,神色复杂地看着发问的舒砚:“为何这般问?”
“您似乎笃定了我与景珩长公子会互生情愫。”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就算有什么,也是人之常情。”
舒砚垂眸:“或许,凡事也有例外吧。”
人最无情罢了。
舒砚和父亲在江宁自生自灭的十几年里,从未有天枢城的人嘘寒问暖过一句。
以至于最后舒砚出现在舒庆娴的面前时,后者甚至有些恍惚。
恍惚茫茫无期岁月中,还有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女儿。她唤起年轻时钟爱之人的名字,最后得知故人黄土一抔,哀态顿生。
她不记得,她有心或是无心之失,她高高在上垂落的一滴溅进尘埃里的泪滴……
或是能垂进父亲未曾阖上的眼睛里,或是能垂落在舒砚满腔如铁的心肠里。
已死之人不会言语,如铁的心肠除非大火熔铸。
不可转也。
“是啊,也许会有例外的。”舒庆娴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就像是她觉得舒砚太年轻,所以才会轻视情爱。
舒庆娴一边说着,一边踱步至铺展开的画卷旁。
画上男子有醉玉颓山之貌,轻倚在八角亭内,亭下流水潺潺碧湖环抱,一点碎屑从男子指尖洒落,几尾锦鲤围绕着他,溅起的水波驱散画中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