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庆娴的指尖悬在画上几寸,视线垂在男子病态愁容上时,一抹哀痛与愧疚稍纵即逝。
即便如蜻蜓点水般过影无痕,可舒砚还是看到了。
金翎首辅舒庆娴出身名门江宁舒氏,诞生起就被当做舒家的接任者培养,往来都是名门之士,钟鸣鼎食簪缨贵族,也只有这般的人才配入她的眼。
舒庆娴大婚时,正值双十年华。
那时的她已经在朝中立下赫赫威名,两次变法为王朝带来了利好,而年少的她得到了无上荣耀。
她和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正夫成亲,整座天枢城都流传着他们少年眷侣终成眷属的佳话。
那正夫剑眉星目,怒时万条寒玉,病时朗目疏眉一缕愁容。
舒砚看着这幅画,心道。
像啊,真的很像。
画上的人,真的和父亲很像。
舒砚的父亲是乐人出身,为附庸风雅之人作清商箫韶之曲,他性子要强一路成了行首,多少达官显贵慕名而来,舒庆娴便是其中之一。
一掷千金的佳话在江南风靡一时。
后来只道是一段孽缘,看着画中舒家正夫的模样,即便父亲从未说他和母亲缘灭的根由,舒砚又如何不晓得。
……
要强的父亲当了小半辈子的替代品,而自己作为他的女儿,如今竟也成了替代品。
舒砚时而觉得可笑,于是在看到舒庆娴悬停于画上的指尖有些微的颤抖时,越发觉得可笑了。
雪夜中的恐惧变成了秋日荒原的一把火,起先是火星渐起,最后一片燎原。
舒庆娴瑟缩的指尖收回,察觉到身后的女儿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她鼻息间轻轻发出一个转音。
“女儿,你可以对这世间无数的男人心软,但不可只倾心于一个男人,情爱会让人偏颇,女人的心应该和天地一样宽。”
舒砚凝视着烛火扑闪的影子,清凌凌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天地有多宽?大抵是无边无际吧……所以,我心无边,亦无穷。”
舒庆娴赞许地转过头来:“是了,不过一纸婚约罢了,他休想从我们母女这掠夺什么,景珩长公子又如何?这天地是我的,也是你的。”
月前,整座天枢城都知道,江宁舒氏的少主舒义明遇刺死里逃生,其母金翎首辅舒庆娴命朝堂上下缉拿凶手。
于公,舒义明是先帝钦点的凤阁舍人;于私,她到底也是名门之后。
因此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不过行刺的都是死士,在得手之后当即服毒自尽,竟查不出半分端倪,这件事正欲不了了之的时候,又出了一件大事。
外人看来是喜事,但对舒家来说却并非如此。
当今陛下的兄长景珩长公子周昀,自请圣旨愿嫁舒义明为夫郎。
一道圣旨落下,在舒庆娴的眼中,昭昭自明。
……
“先帝临终时嘱托我们三司辅政,可当今陛下登基不过一年的光景就出了这样的事……也许是陛下听信了谗言,”舒庆娴目光幽深,回忆起长女亡故的一桩惨案来,“重创舒家无异于敲山震虎,那么谁是那个怂恿者?”
手眼通天、做事不留半分痕迹的人甚少。
舒庆娴怀疑的人到底是谁,其实舒砚心知肚明。
只是她的心中也有一颗怀疑的种子,在长姐身亡的雨夜里便开始生根发芽,只是到现在都没有一点答案。
长姐的死,为什么是秘而不宣的秘密?
母亲到底在借自己掩埋什么?
舒庆娴不会主动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舒砚自然也不会问,她们两个各立在竹竿的一头,中间有个支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她不想摔下去,母亲当然也不想摔下去。
毕竟现在——
她是唯一的女儿。
“母亲如今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舒庆娴转头,看向沉默的舒砚。
舒砚与她对视,刹那,舒庆娴眸中有些恍然,不知是不是再次通过她的面容想起了故人,只是舒砚却不知道,母亲眼下想起的究竟是哪位故人了。
“能得到如今的一切,已经是女儿意料之外的了,”舒砚上前,“母亲之所忧,便是女儿之所忧。因有母亲和长姐的庇佑,才有我的今天。”
舒庆娴又关心起她的身体,母女二人几句絮语后,终于在彼此试探中切入正题。
舒砚将神山上一干遭遇讲与舒庆娴听,后者沉思片刻,却见舒砚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被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织物,上面凝结着一层东西,宛若暗褐色丹砂一般,触及还有些滑腻。
舒庆娴接过,舒砚语气平淡。
“当时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神像,腐烂的莲座露出了这个东西,”舒砚就像是在说一件不干紧要的事,“那时风雨交加,莲座渗出了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