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到底是有何事要来问我?”
“无事。便说你去长陇的事吧。”燕抚州看,向了他,“你未去过克茹,那里山高路远,地势不同南雎平坦,又多山林,你灵气不足无法运灵而行,不会举步难行?”
“我虽说去的地方不多,但也不至于举步难行,”令遥见燕抚州没有多难为,松了口气,道,“之前在茶楼结识友人,正是长陇人,知道些近路和风土民情。何况,我此番去玉矶宗,迟宗主也会派人引路相助。”
堂上又没了声音,这会儿令遥放下了行礼的手,笼在袖袍里交叠在身前。
他抬头看着看着堂上的人,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令遥骤然想起了那日迎接玉矶宗弟子时燕抚州穿得吉光裘,楚终说三月前在浣衣阁见过的那件。
这裘衣难打理,又是玉矶宗所赠意义不同,若不是知道进修会是玉矶宗前来,燕抚州定然不会如此周折。
他一向谨慎这些礼数细节,却不想到因此露了马脚。
令遥眯了眯眼,他扫了眼燕抚州盘在茶盏边的手指,看到了茶盏里依旧满杯的茶水。
此事应当犹豫,若是燕抚州,更是会阻拦。但他说既然说了这些缘由,便不应该这样犹豫——若不允,他燕抚州大可用些堂而皇之的理由搪塞,何必如此沉默。
这不像是不允,更像是他想让自己去,却因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去。令遥想通了这点,便骤然想到了那场能让燕抚州放下脸面送他过去,给鎏芳宗赔罪的交易。
秋狝之后,进修会之前,这时间咬得这样恰好,很难不让他多想一些……燕抚州还想求什么?
鎏芳宗又能给他什么?
流入玉矶宗的“神丹”到底和鎏芳宗有关吗?和燕抚州呢?
若都有关……那这之间所有的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令遥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腕侧——那里的灵力因修脉被封不再流动,又开始慢慢堆积涌动,蠕动带来轻微的刺痒,让他想起了压制楚终时灵力失控后,修脉疾速扩大又快速塌陷的扭曲痛感。
他轻轻皱了皱眉,还未厘清思绪,堂上终于响起了声音:
“楚终刚突破,也不甚稳定,需有人看护。玉矶宗……我自有人选去,你好好休养。”
这话一出,令遥的脑中骤然一闪,几条猜测忽然串了起来——正是如此!
让他自封灵脉正在进修会前,然而楚终突破却并非燕抚州预料之内,故而他因替楚终护法灵脉受伤也并非燕抚州意料之内……那些送去进修会的低阶青莲宗弟子,大概也并非随意选择,但到底是为什么要选低阶?
难道玉矶宗的“神丹”,也与之有关?
疑问太多,令遥下意识思忖了几息,最后才缓缓松了眉头,心中逐渐有了几分打算。
“楚终现下早已稳定。宗主若不信,便可亲自去验一验。至于去玉矶宗的人选,恐怕找不出比我身份更适合的人了。”令遥往前走了一步,他同燕抚州先是对视着,然而燕抚州却先移开了视线,喝了第一口茶。
心下疑云更深,但他没露出什么疑惑的神色,只是故作自然地继续道:“若是宗主有所顾虑,那我便只去两日,如何?算上来回,再慢也不过五日。”
燕抚州放下了茶盏,他看了眼令遥,似乎眉间有些许松动。
“玉矶宗虽远,却一直太平顺遂,更不用说进修会月内,迟宗主更是护卫严明,我现下过去正是好时机。宗主如此阻拦,总不会是忧心有事发生吧?”
燕抚州扶在案边的手缓缓移了下来,他抬起头,盯了令遥一会儿,而后缓缓松了神色,竟然露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开口道:“我见你受伤,自然忧心你出事。这几日我并未限制你出行,但在南雎境内,你与楚终的行踪我并非全然不知。毓秀,你向来很聪明,虽说避过了我,但总有事避无可避,我不能让你亲口告诉我,但也不想难为你。你只需知道,我们既是青莲宗的人,便始终是一家,你做的事,都要谨慎。”
“我若没做什么,便不需要谨慎。若是你做了,便趁早收手,也好不伤了自身。”
“毓秀,”燕抚州坐正了身子,他脸上神色已经变得和往常一般自如和煦,堂上也隐隐起了一阵灵气波动,“又在说笑了。你我都是为了宗门,自然做什么都问心无愧。你累了,回去休息吧,去克茹的事,我晚些答复你。”
“燕抚州,”令遥终于撤下了手,他站在堂下,沉了脸色抬起了头,“我今日来不想干涉你任何事,也不是为了拦你什么,我也没你想得面面俱到,只想不让无辜者被波及。你既然对万事运筹帷幄,怎么不知道福祸相依?你以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却不知道有人已经得了为何会给你?若你真为青莲宗着想,放我去,就算为你自己多一层保障。”
堂内微微波动的灵气慢慢沉了下来,燕抚州完好的神色如同瓷壳一般套在他脸上,一丝裂纹也没有。他只是居高临下俯视着堂下人,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