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有光(2)
有一瞬间的动摇。她低声说道:“你本也应该拥有未来。”

    安德森的嘴角微微颤动,却没有形成笑意。

    他摇了摇头,神色中没有反抗,也没有哀怨,只是如实陈述一般说:

    “不,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福尔彩娃女士。这是我的错。我并没有什么不满的。”

    福尔彩娃目光深沉,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你父亲的错,是谢洛科夫的错。你只是与他有同一个姓氏而已。”

    “那么谁有错呢,中校?”安德烈反问道,他似乎很久没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了,“是安德罗波夫或契尔年科吗?没有他们,我甚至没有资格来到救赎熔炉。”

    福尔彩娃于是只能沉默。

    沉默在她与安德烈之间堆积,如同厚重的铅云压在胸口。半晌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什么无形的负担挪动了一处:“去准备吧。”

    “这座罪恶的熔炉,是时候被毁灭了。”

    1991年,12月25日。

    对于一些年纪尚小,或者对地理少有兴趣的人来说,也许难以想象赤道之下竟然会有冰。但乞力马扎罗的雪早已在那里静静躺了千年,现在你知道了,可佛罗里达呢?佛罗里达会不会下雪?

    理查德不知道,起码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雪。十二月的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海风的咸味,仿佛与雪这种东西毫不相干。

    他站在自家屋前的走廊上,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眼睛却望向北方,望向那片他再也未曾回去的土地。

    救赎熔炉的轮廓再度浮现眼前,那些巨大的管道,缠绕的铁索,电梯轰鸣时的震动……他忽然想起,在这个时节,苏联的冬天会怎样?

    雪是否已经没过了营房的台阶?风是否正吹过那些老旧的铁门?而在一号实验室里,那片冰冷的蓝光下,又是否还留有人的气息?

    “迪克,在想什么?”

    父亲弯着腰,从院子里拖进来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枝叶间还粘着些许松针与泥土的湿气,空气里立刻弥漫开松木特有的清香。理查德赶忙放下手里的杯子,上前去扶,那棵树比他高出一个头,几乎要撑满客厅。

    “我有些想我的朋友了。”他低声说。

    父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他:“苏.联人?迪克,你还在被审查期间……”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树干上的一道旧疤痕,缓缓点头:“我知道,爸爸。”

    这一个多月来,理查德在夜里悄悄拨出过无数通电话,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一次传来的只有冰冷的空白,没有人接听。

    他清楚自己正处在审查期,不可能肆无忌惮,也不敢拨打得太频繁,可越是得不到回应,那种不安便越像暗流一样,在心里涌动。

    米哈伊尔会怎样呢?以苏.联一贯的作风,他们会如何对待这样一个人?理查德反复设想过最糟的结果——失踪,监禁,甚至比这些更坏的事。可随即,他努力让自己压下这些念头。

    “不,别担心。”他对自己说。米哈伊尔不同,他不是普通人,他几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

    哪怕是新.政.府,也不会轻易对这样的人下手,想到这里,他胸口的压迫似乎松开了一点,呼吸也轻快了些许。

    可转瞬间,那份宽慰就像风吹过窗棂,转眼无影无踪,只留下比刚才更深的一层惶惑。

    “迪克!”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她站在电视机前,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但其实不用她提醒,理查德已经听见了。

    电视里传来那带着杂音的播报声,画面上,一个秃头的男人坐在桌前,表情僵硬,语调里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新闻的字幕缓缓滚动,像是在为某个时代做结尾。

    “旧的体制在新的体制真正能运作起来之前就已经崩溃...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正式解体……各加盟共和国自寻出路……”

    苏.联解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