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青山
沿河道走了好久好久。夕阳西下,我只得先带他回家再想办法。近了家门,就听见阿爹着急忙慌,说癸卯大人的孩子走丢了,要阿娘阿兄和他一起去各家各户问问。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孩子就是戊辰。”

    “娘给戊辰洗干净脸,把他送回家。后来,戊辰大人便常来镇子上玩,我,小武,还有花花儿,几个人一同抓泥鳅、掏鸟窝。戊辰很怕虫子呢。”兰娘掩口而笑。“有一次,戊辰为了躲一只西瓜虫,还跌了一跤,把手跌破了,呜呜的哭了好久。癸卯大人给他敷好药,让我们在家里老实待着,她给我们做梨花桃酥吃。我还记得,那时大人也才刚满一岁,趴在摇篮的栏杆上,看着襁褓中的辛未。辛未,只有一点点大,抓着大人的手不肯松开。庚子大人提着药包回家后,就去厨房帮着生火。”兰娘回忆着当年的情形,眼中光点闪闪。

    当年……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时光吗?庚午不觉笑笑。

    “一次遇上大雨,我们就躲到了庚辰庙里。花花儿提议大家玩捉迷藏,大家找了好久才找到戊辰呢。”

    庚辰庙。庚午抬起头。

    “后来,戊辰考进了栖霞渡,花花儿跟着父母下了山。再后来,庚子大人去世后……”兰娘意识到自己失言,抱歉的看向庚午,庚午摇摇头,示意兰娘继续。

    “大家都长大了,戊辰大人也一日日的变得沉默了。当年那个爱哭的孩子被戊辰大人藏了起来,他把一切压在心里,不肯对外人说。可他一日日压抑着自己,强迫着自己,往一个已经盛满的水缸里继续加水,可水缸终究是有限的,溢出来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兰娘叹口气,复又笑道:“今年,有大人和辛未在,我看戊辰的情况似乎好些了。我身为外人,本不该多言,可我思前想后,还是想对大人说,今年,多陪陪戊辰吧,他独自一个人太久了,太累了。”

    送别兰娘,庚午撑着伞,准备回去给雁师叔写信。

    王二喊住了庚午。

    “庚午大人!”他气喘吁吁跑来,举起一个纸包。“这是丁酉大人要的颜料,我本来想亲自送去,可是舞灯的队伍又要排练,实在抽不出空。所以求求大人帮忙,给丁酉大人捎过去。”

    庚午接过纸包,答应下来。

    丁酉,庚子死后,他抚养着戊辰。

    丁酉生于东山长于东山,出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爱读古书,擅作画,爱花中四君子,尤其爱竹子,在房前屋后种下了茂密的竹林,屋里挂满了墨竹图。丁酉古板寡言,他认为天下道理都在他的心里,而他的口讷,没办法讲出那许多的道理,也没办法反驳别人的观点。许多道理他不是不懂,而是无法表达于言语,被别人一裹挟,他便顺着别人的想法来,做出种种与心不符的事。他有着羔羊的软心肠,在庚子死后收养了戊辰。而羔羊软弱的特性也被他继承,他是东山制度下最顺从的人,因此甲子颇为信任他。

    丁酉与壬寅成了亲,养育了一儿一女,壬戌与癸亥。他并不会抚养孩子,他只是在培养一个个的小丁酉。壬戌与癸亥都是丁酉的翻版,同样的心软而逆来顺受。

    壬寅是个易焦虑的人,她害怕与人交往,在人多的地方她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来气。她内心敏感,夜里总是会反复回想着自己白天说过的话,有一句话不合适,她便会难受好几天。葬礼上她往往是哭得最为真切的那个人,她并不了解死者生平,但她为一切生命的消逝而感伤落泪。壬寅瘦瘦小小,不爱活动,年轻时她整日里抱着她的孩子坐在檐下,孩子长大后她整日抱着那只狸猫。

    壬戌十九岁与一山外女子成了亲,生下一女癸未。壬戌一家常年住在衢州,只每年给家里寄几封信,因为今年的大事,甲子要召开东山众议,才回了东山。恰巧路上遇见周游天下的丙辰,便结伴而行一同回了山上。

    雨水穿林打叶,脚下石子路被磨得圆润。庚午敲响丁酉家门,壬寅将门打开一条缝,见是庚午来送颜料,她有些惶恐的将纸包接过。庚午走出三米远,她忽然想起来这种情况似乎该邀请庚午来家里坐坐。庚午走出五米远,壬寅喊住了庚午,猫从她的脚边溜出,跑到庚午面前蹭着庚午的腿,替她不善言辞的主人挽留客人。

    庚午摇摇头谢绝壬寅的好意,壬寅缩回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直接将门关上。丁酉一上午把自己关在屋里作画,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将笔放在完全空白的画纸上,走出了门。

    见是庚午,他沉默一瞬,道:“壬戌癸亥,他们,去了东山宫,在游说那些相熟的弟子,最后的结果未定,你,不要太担心,也去劝劝戊辰。”

    壬寅握紧门框,犹豫再三道:“戊辰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决不放弃。当初他在栖霞渡学的很好,可是决心要去昭京学医,旁人怎么都劝不动。他认死理,不能让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必须去死的。我想着,这孩子重情,你和辛未,多劝劝他。还有,癸卯,毕竟是做母亲的,让她也见见戊辰……”

    癸未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揪着祖父祖母的衣服,好奇的打量着门外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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