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室不复朝
    庚辰庙。

    庚午收起伞,放到庙门板后。

    进了正殿,庚午掀起供桌的黄布,地道的木门嵌在地板间,在昏暗的庙中,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那日窗户上的珠子滚落地上,停在缝隙处,自己还真未必能发现这隐蔽的地道。

    庚午跳进地道。

    砰,落地,尘土四起。

    黝黑一片,待视线适应了这地下的光线,只看到一层一层的台阶向前绵延。两侧石壁是庚辰辅佐大禹治水的壁画。

    庚午提着灯笼,向隧道尽头走去。

    沙沙。沙沙。

    前方洞中有人。

    庚午立马拿出剑戒备。

    那人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庚午,依旧盘腿坐在原地,格外用心地在石头上磨着一块骨头。他须发灰白炸起来,双眼被布条蒙住。古铜色的皮肤紧紧锢在骨头上,好几处地方怪异的鼓起,好像生着肉瘤。身上只空空荡荡缠着几块破布,贴着层层叠叠的符咒,又系着十几条青灰色的布条,布条上布满血迹。地上残缺的布块勉强可以辨认,灰色的布料残片,是东山弟子的道袍。

    蛛网密布,尘埃遍地,混着浓郁的血腥味。地上血迹斑斑,新的,旧的,斑驳陆离。

    老头磨着骨头,沙沙。

    良久,老头拿起骨头,欣赏着那尖锐的刃。他看向庚午,声音枯哑:“又来一个。”他拿起骨刃向庚午刺去。

    庚午扔下灯笼,双手拿剑去挡老人的骨刃,只听铿的一声响,双方被震得后退几步。庚午旋即一脚踹倒老头,将他压在膝下。

    用尽全力的一击被庚午挡住,老头反而释然了。他趴在地上,语调轻快。“后生,送我走吧。解脱我,超度我。”

    ……

    庚午放松力道。“我不杀你,只是问你几句话。”

    老头流下一滴浊泪,转而又癫狂地笑了几声。他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着庚午的神情。见她所言非虚,忙不迭地爬起来。“好人,恩公,我谢谢你,我感谢你。诚惶诚恐,不胜涕零,我结草衔环,我当牛做马。”他跪在地上就要叩头。

    “你是庚辰?”

    “庚辰?哈哈哈哈哈,我不是庚辰,不是他,庚辰早就死了,三千年前的庚辰死了,七十五年前的庚辰也死了,我是谁?我是谁呢?小后生,你说,我是谁呢?”

    看这反应,他应该就是庚辰了,七十五年前的那个老庚辰。原来他没有死,在这庚辰庙的地下。

    “是谁把你关在这的?为什么把你关在这?”

    “甲子,是甲子!”老头厌恶地呸了一口。“我六十了,本来该死了。可我没见到阎罗王,又活了过来,甲子把我关在这,说我身上有庚辰血脉,说我是天命之子,救天下的担子就该我来挑着了。为了这,他把我关在这,让人一次又一次,剜我的肉、刨我的骨,装进小罐子里。他不肯让我痛痛快快去死,只是这样折辱我。”老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啃着血肉模糊的手指头。“什么庚辰血脉,什么天命纲常,我信了他的邪才跟着他进了这个地洞,待了多少年,我数不清。”

    庚辰又捂着脸笑了:“我本来是想着再死一次的,可是我想到,我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死呢?我死了,不过是自己解脱,带着他死,使整个东山解脱。于是我等着,我磨着骨头,等甲子再来,一刀刺死他。但是甲子不再来,再也不来。他还是怕我死了,每年派几个弟子来送饭。我本来不想吃的,可我想到,我要是死了,谁来杀甲子呢?甲子是必须死的,于是我就吃了他们。我知道,甲子是把那些不听话的弟子派来,我吃了就是帮了甲子的忙,但是我又不能不吃,我只好把他们的腰巾缠在身上,为了不忘记他们,还在上面写着他们的名。他们的骨头被我磨出尖锐的刀刃,可是甲子一直不来。骨头最终磨成齑粉,我就再找块骨头来磨。这是最后一块骨头了。”老头握紧手中的骨刃,几近虔诚的吻着。

    看来答应他答应早了……庚午想着。

    老头又劝庚午:“恩公,你也快走,离开东山,别再回来。天命,人欲?哈哈哈哈哈哈哈……甲子没有能力,但是野心勃勃,他不计一切,不择手段。他最终会让东山众人全部死掉。”

    “你知道出去的路?出去后还要去杀甲子吗?”

    “我知道路,他们也有要帮我出去的,可我为什么还是没出去呢。”庚辰喃喃。“我要去杀了甲子,可是在外面我怎么杀他呢?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杀了他,可是我先死了该怎么办呢……”

    戊辰啃着手指:“有几封信,是那个人留下的。我怕我忍不住撕了它们,就埋在了石砖下面。”庚辰扒开土块,掏出几张纸,塞给庚午。

    他永远不会出去了,庚午知道。

    庚辰又拿起骨刃,在石头上磨着。庚午提起灯笼,原路返回。

    出了地道,庚午打开信。

    信纸残破,大片大片的字迹刮花了,无法辨认。庚午叹口气,将信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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