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的安夫子,大名安秋实,字号不知。安夫子先前是昭京典正司的大手,而他志不在此,屡次上述言明国家利弊,提出改革吏制之法,却始终不得重用。于是愤而辞官出京,兜兜转转到了东山,此后便在永宁镇教授蒙学,已有十余年。
对于这残缺的信件,他或许有办法。
夜色已深,安夫子今夜应该已经歇下了。
只好明早再去。
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袭来。
庚午强打起精神。
路过戊辰的屋子,屋内亮着灯,戊辰的身影投射到窗纸上。他还在窗前,还在写。
头一次的,庚午感觉自己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戊辰。
庚午把伞撑在门前,坐到台阶上。
他是温柔的兄长,是孝顺的儿子,是镇子上最受欢迎爱戴的戊辰大人。庚子说,他读书有天赋,于是他就考入栖霞渡的书院;庚子离世后,癸卯得了疯病,他便又考入昭京太医署,学医术。他一直在为其他人而活,那他自己呢?他自己所想做的又是什么呢?
庚辰说,快些离开东山。快些逃离这既定的命运。
离开东山后,你想做的是什么呢?
庚午头埋在膝盖里,沉沉睡去。
梦中,依旧是连日的大雨。这雨却并不阴冷,像江南的梅雨,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柔柔地挠着人的心尖。跟雁师叔之前对她讲的一样。秦罗敷,她到了江南吗?是否是她心中那个江南?恍惚间,她亲身到了江南的栖霞渡,看见在下棋的智者苌弘,他对面坐着庚辰,三千年前的庚辰,和最后一个庚辰,两个庚辰重合着,落下一子。
那枚黑色的棋子,变成藏青色。庚午揉了揉眼,看清是戊辰站在棋盘上。
庚午跑向戊辰,而路面因为连日的大雨变得泥泞。她愈是努力地跑,离戊辰反而愈远,脚下一滑,庚午从梦中惊醒。
床顶,帷帐,缠枝花被子。她在自己屋中。
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小屋。
庚午出门,准备去镇上找安夫子。
下着台阶,东山桓和东山烨,领着一个人,迎面来了。
东山桓前日黄昏到了庚辰庙,被庚午带去了墓地,晕倒后又被庚午带回,醒来发现自己仍处在庚辰庙,而身上有些擦伤。他思前想后,认为不是自己见到了鬼,便是做了个荒唐至极的梦。今日再次见到庚午,东山桓大骇。他一手指着庚午,一手扯住东山烨的袖子,颤颤巍巍道:“鬼!庚辰庙那个鬼!”
“庚午大人。”东山烨笑着跟庚午问安,侧身让路。听到东山桓的话,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暗中拧了把东山桓,迫使东山桓吃痛弯下腰。
庚午对几人点点头,继续走她的路。
东山烨压着声音呵斥:“没轻没重的说些什么,那是庚午大人。也是,她许久不回山,而你上山才两年没见过她,下次要是再这样,我可再不管你。”
“她是庚午?”那东山新客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庚午一眼。
“江先生,这边请。”二人继续引路。
东山的消息没有传到永宁镇。永宁镇众人依旧热热闹闹忙着年节。
打铁花的花架子已经搭好,广场上的烟花被搬进香烛店。因为下雨,孙老者收起糖摊子,转而在廊下捏起泥人,又是围了一圈小孩。看到庚午,他顺手递过来一个泥人,问道:“辛未那孩子,怎么这两天没见着她呢?”
庚午摇摇头。回山后她便一心忙着戊辰的事,疏忽了辛未。自从她去了太虚峰后,这个妹妹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一种符号,而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她进而有些惭惶了。
找到安夫子的宅子,庚午敲了敲门。是安夫子七岁的幼子安廷文来开的门。
除她之外,安夫子还有着位客人,是镇上新来的汜水流民,那位老伯。安夫子上了东山,但是一直关注着山下的消息,镇子上来了新客,或者下山办事的人又回了东山,他总是把那人请到家中,事无巨细的问着。
安夫子笑着请庚午落座,让安廷文看茶。那孩子一边倒茶,一边好奇的瞧着庚午的剑,待抬起头发现庚午也在看他,他耳朵一下变红了。安廷文抿抿嘴,羞涩笑笑,端起茶壶出了屋子。
“邹老伯,那新帝重又恢复公田制?”
邹老伯抱着茶杯暖手,点点头:“可不是,种了一辈子的地,到头来天子都给收走了。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咱干嘛要背井离乡呢?”
“在你们汜水,税率何如?”
“什税其五。”
“天子式微,贪官污吏,弱干强枝。”安秋实叹口气,低下头长久地思考着。
老伯又啜了几口茶,看看天色,告辞道:“哟,安先生,我可得回家了。多谢镇长给咱发的米面,今儿家里要蒸馒头,中午之前我得把柴火带回去啊。”
安秋实有些心不在焉的将邹老伯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