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东山,廿日夜,大雨。

    许久未归,房间依旧干净的不染纤尘。床已铺好,被子上是癸卯当初绣的缠枝花纹。癸卯爱花,婚前她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一针一线地绣下锦簇,成亲后,癸卯便再没有动过针线。这缠枝花被子是她少女时期的遗物。

    烛台,铜镜,圆桌,木椅。箱底是幼年时的玩物,而他们都过早地成长了。

    十五岁及笄礼,庚午在太虚峰的寒潭闭关三月。出关后,雁师叔送她一只梅花玉簪,花瓣白色,花蕊处那点红心正好是玉石原本的色彩。师父则赠她茨山欧治子冶炼的棠溪剑。年节时,戊辰送来了从万古寺求来的护身符。护身符红底金字,带着寺庙日日浸润的檀香,庚午很喜欢那股味道,贴身带着,而后来却不慎丢失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庚午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床顶的木纹。雨珠落在院中莲缸,水泡咕咚。

    滕玉的话不时浮现,扰得人心烦。方才回来时,她便想直接地问戊辰雍鼎之事。而戊辰的表现一如往常无事发生,神色安定。庚午反而有些怀疑自己。

    是滕玉的谵言吗?

    谵言。谵言。谵言。

    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等明日,等雨停,再与戊辰说明吧。

    檐角雨如线,彻夜不停。

    翌日,雨未停。

    甲子回山了,紧接着便召开长老阁会议。

    辛未去了壬子那儿。壬子爱人间的习俗,逢年过节时,她总是随着镇上的百姓一起忙碌起来。她是东山家中最有活人气的,却也是最为冷漠的。她规矩多,礼法多,古板到几近严苛,不近人情。她将为数不多的柔情给了辛未几分,对另外两个外甥尽着礼法上的关爱,对旁人便一副冷脸。

    庚午与戊辰在花亭中下棋。戊辰身着藏青色对襟合领棉长衫,织着回字暗纹,内着月白色中衣。因着常年在太医署捣药煮药搓药丸,衣衫都浸透着一股草药香。庚午依旧穿着太虚峰时云水蓝衣裳,并不穿屋中准备好的桂红淡米粉的新衣。

    冬日无花,只余交错编制的藤条架。辛未觉得临近年节未免太过凄清,于是做了几朵绒花,除了装饰门窗,余下的便插在了藤条间。

    戊辰拿出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端。

    “少了颗棋子。想必是从昭京回来,打包行李时丢下了。好在不打紧。”

    黑子白子依次的落下。

    庚午想着滕玉的话,一时有些心不在焉。戊辰看着棋盘上的大片死棋,抬头看向庚午。

    “心中有事?”

    庚午提起死子,放回棋盒。

    戊辰笑笑,说起自己往年求学的趣事。

    “智者苌弘最爱下棋,栖霞渡书院中,有一个石桌,据说是黄帝曾坐过的石头,后来雕刻成了棋盘。我求学时,常看见苌弘夫子坐在院中的棋盘前,思忖许久,有时一个月才肯落下一子,一局棋甚至能下上四五年。不论三伏酷暑,或数九寒冬,雨雪亦然,风霜亦然。春日里,院中玉兰花郁郁葱葱,他衣衫上也落下纷繁的花瓣,但他依旧一动不动,也不拂去落花。一日,也是这样的大雨天,苌弘依旧坐在棋盘前,闭目思酌。落雨,庭院一地玉兰。有人好奇,老先生莫不是睡着了,便大着胆子近前去看,结果脚下一滑,掀翻了他的棋局。大家都想,夫子定是要生气了,但苌弘睁开眼,看了看倒伏的棋子,反而笑了,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夸他做得好。”

    戊辰落子,继续道:“那是死局,钻进去只是自寻烦恼,苌弘知道这一点,但他舍不得结束棋局,迫使自己仍留在局中,思考着破局之法,但最终无计可施,只是僵持着。那孩子推翻了他的棋局,反而使他解脱了出来。”

    “石头上的棋子滑落了,但那棋局还在他心里,还没有消失。他的解脱不过是暂时欺骗自己,问题依旧存在,棋局依旧存在。”

    戊辰拈起庚午棋盒中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戊辰继续道:“人不过也是棋局上一子,为了最终的大局,丢掉几个棋子无伤大雅,反而能使棋局照旧进行。弃子,而得生局,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人是人,不是棋子。”

    “为了天地大道,人人可为棋子。”

    “可我做不到。”庚午看向戊辰。

    戊辰提着棋子的手一僵。藤条上一滴雨珠坠落,砸到地面石砖孔洞的积水中,叮咚一声响。戊辰垂下眼看着棋局,不置一词。顷刻,他抬起头笑着,要说些什么。

    “戊辰大人,家主有请。”适时一东山弟子撑伞走近。他在亭外提着衣摆站定,低声通传。东山家弟子皆着灰色道袍,腰束霁青巾。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正面刻着东山家的家徽,背面则是名姓。

    雨幕潇潇,二人执伞而去。半旧的油纸伞,不事雕绘,一蓝一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逐渐远去了。

    庚午拨弄着棋盒中的棋子,看着棋盘的残局。

    “可有人信这些话。匹夫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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