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一事已经解决,庚午那边想来也该处理好了。
有庚午提前解决掉守卫,众人一路很顺利地到了蚌房。蚌房内,那些帘帐已经被扯下,杂乱的堆在地上。众人见到自家亲眷,一时涕泪俱下,不知从何说起,只顾着看着对方一个劲的淌眼泪。
庚午的红线到了此处便不再向前。田老头伸出手摸索着,一步步前进。
悲声,笑声,抽噎声,声声泪下,只是怎么听不见穗儿的声。
田老头抱着那只花兔子,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到别家欢聚的幸福。
“穗儿……穗儿……”他再次呼唤着,像这些年一样,呼唤着。
地上的堆叠的帷幔险些将他绊倒,他稳住身子,继续向里走。
“穗儿……”
忽而,田老头停住脚,直勾勾看向一处。
他并不能看见,他早就不能看见,但他还是感受到了,眼珠跟着感受转过去。他的心比他的眼先看见,他的眼看不见,但他的心没盲。
田老头小心地迈出每一步,带着些希冀与忧心。他希冀那儿的是他的穗儿,他忧心如果不是穗儿该怎么办。他恨自己,老头儿你怎么就哭瞎了眼,你眼要是好好的,远远地一眼就能看见穗儿了,何必像如今这样惴惴不安。
他一步步向前迈去,每一步都压上了全身的气力。
近了,更近了,伸出手就能碰到了。田老头却忽然颤栗起来,喘不上气。他不敢伸出手,不敢确认这个结果。
“……爹?”
对方率先打破沉默。
是他的穗娘。
是她的爹爹。
田穗娘伸出手,颤巍巍握住田老头的手。
“爹!”她终于忍不住了,扑进田老头的怀里抽噎,抽噎,直至痛哭流涕。
田老头紧紧抱住女儿,他失而复得的穗儿。
田老头突然惊醒,不行,还不行。还不能沉浸在幸福中。
他粗粝的手掌擦去穗儿眼角的泪。他也已经泪流满面,但他笑着,擦去穗儿的泪。
“穗儿,咱回家,咱回家。”
穗娘牵着田老头的手,一如往昔,一如她梦中,阿爹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
白梦的阴翳遮挡住田穗娘的眼,她笨拙的跟在田老头身后,像一个学步的稚童。田老头很快觉察到田穗娘行动的不便。他回过身,看向田穗娘,试探唤道:“穗儿?”
田穗娘循着声音转头,握紧田老头的手,回应道:
“爹。”
田老头捋了捋穗儿的头发,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拂过穗儿的脸庞,他轻轻拍着穗儿的背,给她哼着儿时的摇篮曲。
穗儿啊,穗儿,都怪爹,爹没能早点找到你,害的你眼睛也看不到了。
身后是拥挤的慌乱的逃离金楼的人,他的歌声被喧杂的人声冲得支离破碎。他竭力想唱的更清楚些,更清晰些,可最后他终于发现,是自己的声音在哽咽,是自己在颤抖在啜泣,溃不成声。
他的眼睛早已干涸,流不出泪了。他的嗓子也哑了,于是他只能干嚎。瘦弱的老羊面对豺狼无法护住他的羔羊,干嚎;奄奄待毙的老狗看见有人虐杀他的幼崽,干嚎。他是人,更加无能为力的人,只好干嚎。
穗儿,没事,爹也看不见,但爹记得路。
出了青云城门,一路下南,穿过那片麦田,看到两棵交叉生长的杨树,咱家就在杨树下。
破缸底下那只小黑狗死了,你走了一个月他就死了。它也想你啊。葛苗也想你,爹爹也想你。
爹爹知道,穗儿也想家了。穗儿,走,爹爹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他们落在了人群的后面,但并不着急。
他们手中握着的就是他们的世界。
循着红线下了楼,快到门口了,田老头忽然踉跄一下。
田穗娘急忙扶住田老头,焦急道:“爹,你没事吧。”
田老头摇摇头,盯着绊倒他的东西。一团白光荧荧的,手摸上去有灼热感。他知道,这是火。
“穗儿,等等爹。爹还有一件事要做,你且等等爹爹。”
田老头颤颤巍巍起身,拿起那团白光。他摸了摸面前锦缎做的帷帐,将那团白光倒了上去。还不够,还不够。他将全部白光推倒,听见黄铜烛台跌在木地板上咣当一声响。
白光四散开了。
田老头牵着穗儿的手,一步一步的带着她走出金楼。
那个高高的门槛,原来一步也能迈过去。而这个门槛,拦住楼内外的两个世界,拦了十年多。
雪粒拍到田老头脸上,沙沙的有些疼。他抬头,看看天。
“穗儿,你看到了吗?下雪了。我们回家了。”
身后火焰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