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黄家
    青云城本来只是个颇为普通的县城。耕地多且优,百姓淳且朴,粮食产量颇为可观,仅此而已。

    承熹十四年金家搬来青云城,十五年长盛楼建成。因其间往来者多为达官显贵,长盛楼又被称为金楼,这个称呼自然而然也含着对金家的一些敬意。

    当时青云城的官老爷还姓黄,尊名黄世壬,盛年二十八。金楼建成那年的年末来了个云游的道士,测了风水后,四下宣扬:如今城内的风水不好,压着财神,所以青云城才运势平平,得改。

    在上头的默认和金家的推动和黄世壬的配合下,青云城的布局顺利的更改,以长盛楼为中心,周围商铺环形围绕着长盛楼分布,力图实现一个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局面。至少官方说法是这样的。

    从此长盛楼愈发风光,连带着青云城也风光起来。黄家因着女儿与金家四郎结了亲,也沾了不少光。

    黄世壬很有魄力的乞骸骨,三十三岁便得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他提前两年便将老家及一应人口搬到了青云城,无需再往别处去归乡了,于是便舒舒服服的青云城安居下来。自然,黄家不敢以金家的老岳丈自居,而青云城百姓的实际敬意却不可懈怠分毫。

    既然金楼的建成带来了青云城的风光,那么青云城的百姓必须为这风光付费,至于他们有没有享受到这风光的好处先另说。自然他们不能直接要求每个百姓缴纳费用,毕竟青云城这一片的农家实在是多,要是一人来一锄头还是比较难办的。好在黄世壬有远见卓识。

    孔昭年间朔帝将土地收归国有,农家只需缴纳地税,十五税一。九韶年间,康帝北伐缺粮,朝廷颁布均田令,依照劳动力多少将田地分配到各家各户,继续实行土地私有,以期调动百姓耕作积极性。与此同时根据各家情况订下不同定额,每户必须缴纳定额的粮食。青壮年需要服徭役,田间不可无人耕作,为了不误农时,便允许以粮代役或以庸代役。于是从九韶到承熹几十年,都只是在康帝制定的赋税制度上进行些小的修改。承熹五年,考虑到运输途中粮食损耗颇多,特许粮布折银。

    均田令初颁布时,有人利欲熏心钻了漏子,大肆兼并土地。朝廷收的粮食并不很多,而他可以向百姓收缴更多的租子,如此双手一捯饬,挣得盆满钵满。

    朝廷年末复核时,发现均田令颁布日久而成效颇微,国库里没粮,百姓手中没地也没粮。为了粮食才颁布均田令,如今粮食到了哪里去?

    康帝大怒,派典刑司三十七要员到地方彻查蓄意兼并土地者,掌握证据不必奏裁,即刻砍头,提头回昭京复命。两月过去,大理寺前贪官污吏奸贾的头摞成五丈高塔,每天风吹日曝。

    只是蚊虫横生,终究是不大卫生。康帝命木正司用黄泥将其糊成五丈高的柱子,烧制成型,再将其间污血烂肉掏出,浇灌上青铜,将这青铜塑像立在城中天恩坊前示威。

    康帝题字:国蠹民蛀如此柱。再有心怀不轨者窃国窃民者,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这青铜塑像是随时可以再加些人头上去的。

    元帝心慈,这黄铜塑像在承熹初年便撤去了。承熹十五年黎元北定獍鸮,天下太平。于是转而大兴文治,修建天禄阁,天下学子齐聚昭京;同时放开言论,允许民众议事。于是这些年不乏如此言论,诸如康帝当年雷霆手段过于残忍血腥、统治高压之类。

    对国蠹民蛀的畏惧之心逐渐消解,虫豸又开始蠢蠢欲动。

    金家来之前,黄世壬有贼心没贼胆;金家来了后,金家就是他的肝胆。

    至于金家的本事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很聪明的没有再问,而是恭敬的将金家请上青云城第一把交椅,自己甘愿栖息在金家的羽翼下。他雏鸟似的嗷嗷张口,金家嘴缝里掉下的一点渣滓,便够他饱饱的吃上一顿。

    黄世壬任职青云城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汲取前辈经验,在金家的帮助下,将青云城百姓的土地全部“买”了过来。官方文契上署的还是百姓的名,以应对朝廷时不时的审查,金家帮他另伪造了给农家看的地契。

    朝廷来巡查的大员不会屈尊到田间地头探访。而在黄家一番演说鼓动下,百姓只当自己将土地卖给黄老爷,便可以轻松些了,因此他们还得对黄世壬感恩戴德。税租反而比之前多了些,他们犯了嘀咕。但黄世壬就是官,朝廷的政令经他手才能传到百姓手里。他只说朝廷就是这样规定的,谁能疑心呢?谁敢疑心就是对朝廷有疑心,对陛下大不敬。

    为了服众,黄世壬在衙门前特意张贴了那些复杂的条款,农家看得头昏脑涨。元帝在各地设了不少官学,先生下乡带百姓扫盲识字。但有限的文化程度并不能支撑他们读懂这天书般的被黄世壬润色了一些的公文。

    再者,金家伪造的地契上,那官印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看着那红通通的大印,百姓不得不把心放回肚子里。

    青云城的土地在朝廷文书上还是百姓的,实际上却易了主。百姓缴纳完朝廷的田税,还得再额外给黄世壬缴上一份田租。而黄世壬并不用费什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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