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国家和农家间,凭空出现了一个黄世壬。
此谓蠹虫,窃国窃民之蠹虫。
刚开始黄世壬收的田租比朝廷的田税少些,后来持平。到了他的儿子这里,便敢比田税多出一大截了。他当官时,这两份钱一齐交到衙门里,他摸摸那些银子,拿出一份给朝廷,剩下的是他的;他卸任后,一份钱照旧交到衙门,另一份钱便直接交到他家,省去了他许多功夫。
至于其中有多少进了金楼,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见得金家风光,黄家风光,青云城风光,你风光来我也风光。但是风光是有限的,都被他们分光了去,剩下的人只能灰头土脸紧巴巴过日子。
青云城剩下大多数人便是这样过着寡淡干瘪的日子,时不时挨几天饿,以作调剂,好让他们知道日子其实不是毫无波折的,除了受苦还能更苦。
若是能一直这样干瘪下去倒也罢了,但毒雾起来了,鬼嫁娘问世了,一个一个的人被吃掉了。承熹年末的獍鸮之祸只是个开始。獍鸮被赶跑了,毒雾却留下了,还滋生出雾中作祟的鬼嫁娘。
一开始被吃掉的是年青女子。一口吞下,再也不见。田穗儿她们就是这样被吃掉的。
后来这毒雾的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拘男女的开始吃少年人,现在连青壮年也被它吃掉了几个。不知道日后会不会连干巴巴的老年人都不肯放过?家里的那几只黄狗黑狗花狗,只怕也不很安全吧。
今日吃他们,焉知明日不会吃自己呢?
这雾未必只是雾,人也未必能当个人。
官家不管这些事,他们只好自己去寻自己的公道。
庚午提着灯,走在田埂上。
地里面一团黑影在蛄蛹,发出些微弱的痛苦的哀鸣,庚午拿灯照去。
那是……田老头?
明月高悬。
庚午扶着田老头,要带他回家。听面摊上那些人的闲谈,田老头似乎是柳岸庄的人,那便先把他送到那个村子吧。田老头只是嘻嘻笑着。
庚午抱歉道:“今天是我疏忽了,忘了将你送回家。是黄家那些人又找上来了吗?”
田老头笑道:“黄金好,黄金好,你一块来我一块,捧着一个大元宝。小后生,你要元宝吗?我家穗儿给了我好多元宝,我分你一个。有了元宝,什么都好。我们坐着大元宝,飞到金楼顶,飞到月亮上。”
虽然知道田老头就住在柳岸庄,但这个村子又该怎么走呢……庚午看了看田老头,想来是指望不上了。四周也不见灯火,那便暂且顺着田埂向前走,横竖先找个人家把老头安置下来,然后再问问路,将老头儿送回家。
田老头指着月亮道:“穗儿就在那儿,等我爬上去,就能找到她了。穗儿,穗儿,你听得到吗?你先在那里等等,等着爹爹爬上月亮了,就带你回家。穗儿,穗儿,回应爹一声,你听到了吗?”月亮在他眼中只是一片白影子,在他心中却是他家穗儿的化身。
老头儿对着月亮呼唤。无人回应。田老头也不沮丧,依旧笑嘻嘻的自言自语。
这田埂似乎总也走不到尽头。虽然青云城是兖州的粮仓,但这田地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尽头在哪呢。
老头举起手,纳闷道:“穗儿,你怎么把头转过去了呢,怎么不看我了呢。你也嫌爹老丑,不好看吗?爹爹没有大元宝,飞不到你那儿。”
庚午抬起头,月亮不是依旧亮堂堂悬在空中吗,老头又在发什么疯?
田老头却愈发惶恐:“看不见了,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穗儿不见了,葛苗不见了,月亮不见了,我也不见了。毒雾把我这老头儿吃掉了,我跑到毒雾肚子里啦。我要被它咽下去了,毒雾在咬我呢。”
老头抱着头蹲下去,痛苦道:
“不要咬我,不要吃我,我没有肉,我的肉早被吃完了,没有你的份了。”
田老头这是在发癔症?庚午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老人紧紧攥住庚午的手,救命稻草般,不肯松手。
“穗儿,穗儿,带爹爹回家吧,爹爹找不到路了。穗儿,穗儿,毒雾把我吃了的话,你上哪儿找爹爹呢?葛苗,葛苗,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呢,穗儿乱跑,你也跟着瞎胡闹。要是被鬼嫁娘抓去了,该怎么办呢?”
临行前,师父给的这盏守心灯似乎有安神的效果。
庚午双手举起纸灯,默念咒诀,灯光燃得更亮了些,老人逐渐安静下来。
庚午将灯递给田老头,老头抱着灯,慢慢向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