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官服接过,问红官服:“肃之兄,这是哪般?”
被尊为兄长的那位红官服,全名杨肃之,寒门出身。其父郁郁不得志连连遭贬,官场失意便将全部力气用来培养他。
杨肃之在书院中才识过人被举荐,作了个县官儿。后因政绩突出,承熹二十三年秋调任此处,官职青云城同知,已任职三年有余。在他治下,这三年不论年景如何,青云城的产粮量始终不曾下跌,隐隐有了兖州粮仓之名。因这事,杨肃之颇受上头赏识。
去年獍鸮作乱,自北而下突袭昭京,然后兵力向四周分散,速攻各州府。杨肃之得了消息,提前布置,半日之内,便将四周百姓聚集到青云城内。也是赶巧碰上兴禾集,农家大多都正在城外张罗着,得到衙门的命令,匆匆进城避祸,半日功夫便布置完毕。
凭着粮仓内的官粮,和人人为兵的气势,青云城上下硬是将城门守了十五日,撑到了朝廷的援军到来。
新帝即位人事大更换的时候,平素颇赏识杨肃之的那位大官,便替他美言了几句。于是朝廷拔擢其为冀州知府。
诏书已经下达,过了年开春时节便可赴任。杨肃之今年三十五岁,正值而立之年,着实称得上是宠命优渥前途无量。
另一位绿官服名尹攸,年二十四。
尹攸为当朝大儒梁慎弟子,被梁慎举荐在昭京御史台任职,官职兰台令史。
尹攸在冬日节夜宴上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冲撞了他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宫老大人。宫老大人碍于梁慎面子,再加上不肯落一个跟年青人置气的名声,于是当时在夜宴上并不显露。但尹攸没几天便被外调到此处。
他年轻气盛,眉宇间仍有少年意气。初来青云城,对一切尚不熟悉,因而举止尚有束缚。
但杨肃之看得出他眼中闪现的一点光,他不放心这点光。他那醉鬼一般的爹,哪怕在宿醉时,眼中的这点光也是没有消散的。
杨父因为眼中的这点光被拔擢为平城知县,转而因为这点光一路被贬谪最终丢官,一生抑郁不得志,终日饮酒消愁。只是酒入愁肠,麻痹了头脑,麻痹不了那点光。杨父清醒的时候,倚着竹窗教导杨肃之,教他文赋经史,教他为官之术,但说着说着总会突然沉默。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杨父端起酒盏——这时候酒盏中盛的是竹叶茶——揉了揉杨肃之的头。杨母收了衣服进屋,支使着杨父去扫地。看见杨父又在喝酒,她骂着将酒杯夺过。
杨父便笑道:“是茶。”
杨母愣了下,看了看杯中漂浮的茶梗茶沫,气笑道:“茶也不许喝。”
杨母常常揽着小杨肃之,叮嘱他不要走他爹的老路。于是杨肃之知道,眼中的那点光未必是好的。虽然好看,却不合时宜。入了官场后,他自动的将自己眼中的那点光熄灭,而跟着周围那些同僚学习起为官之道。
这个为官之道与父亲之前教给他的,不很相同。而看看同僚们与父亲的云泥之别,杨肃之于是知道自己该用哪种办法。他很聪明,学的也很快。升职青云城前,他去给父亲上坟。在坟前他静默着。杨母身子已经伛偻了,想拍拍杨肃之的头,却够不到了,只好拍了拍他的背。
杨肃之不想尹攸因为那点光而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他早就知道了后果,他不忍心如今意气风发高情壮风的尹攸最终变得和他爹一样的悲守穷庐潦倒抑郁。
在青云城待了三年,他对青云城的了解自然比尹攸多着不少,因而他以兄长和前辈自居,在他留任的这段时间里时时提点一下尹攸。但他看出来尹攸是个和他爹一样的倔驴,是天生的犟种,于是他只好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尽力的拽住缰绳,让他晚几天再去撞南墙。
梁慎常常教导弟子要勤而笃。
尹攸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
来青云城前尹攸读了许多相关记录,但来了实地后却发现青云城和卷宗里记载的并不十分相同。
狭义的青云城只指那座方中有圆的城池,广义的青云城则还要包括周围的一万六千二百三十五户农家和他们所生活所耕作的土地。这些年官方的记载上,青云城是兖州粮仓,仓廪足而百姓安。但他看到的青云城却不是这样的。
日月在农民背上几度升起又几度落下,昼与夜的轮转中他们不是笑着的。
于是他沉默着,观察着青云城的一切。他注意到青云城的不同寻常,也听到了些闲言碎语。但他还是知道的太少,他想去了解更多,而百姓见到官老爷总是习惯性的躲开的。
百姓是不肯开口的,杨肃之的话是有所保留的。他有些苦闷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在街上在田间走着。而没人对他做出回应。百姓只是远远看着他,避开他,不知道这位官老爷在发什么疯。
他像是在唱一出独角戏,而这出戏没有一个人愿意驻足。甚至于他连厚重的幕布都无力拉开。
谢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