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难得安静听完他自暴自弃式的发泄,姜厌临了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许明生抿了抿唇。迄今为止,他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全都说给她了。现在,选择权在她手上。
“你是学理工的是吧?”姜厌忽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来。不等他有所反应,她便又道:
“知道为什么文科号称‘百无一用、是个人就能学’,可最伟大的文学家和政治家却通常出身法学、哲学等文科专业而非理工科吗?”
顿了顿,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能把法学学通透的人,才是最能理解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一群人。只有把法学学透了的人,才能知道,所谓法条、规则,都是人制定用来规制人的。是工具,是手段,而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道’。”
许明生静静地看着她。他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么神神叨叨云山雾罩,可不知为何,他却偏偏听懂了她所想表达的全部。
他甚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顺着她本就不合时宜的、形而上的问题,反问了一个更加形而上的问题:
“你一开始就不相信法律?”
“不错。”姜厌微微一笑。这一瞬间,她眼里闪动着异样兴奋的光:“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秩序。”
她续道:“法学是最需要逻辑思维的学科之一,而我向来以我的逻辑思维之强为傲。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要炫耀,而是希望你……明生,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语气陡然转为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在这个普通人只能成为维持秩序代价的世道,我既然敢说要帮你,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我的逻辑思维和理性思维能力,不允许我只是单纯出于情绪冲动或道义就做出承诺。我的承诺,是在深思熟虑下做出来的,从来都是。好了!现在说回解约官司。”
这语气转换、前后衔接堪称天衣无缝。本该苦逼的气氛就这么被她一记重拳砸了个稀巴烂,就连原本心情很糟的许明生,竟陡然觉得……
或许,天还塌不下来。
“李太子爷推荐的律师还算靠谱,基本把这次官司可能的争议焦点都说透了。”那厢姜厌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也就是她的舒适区,因而话陡然多了起来:
“从技术上看,这次官司其实并不多么难打。艺人解约这种案子这几年很常见,我也查了过往类似案例——”她顿了顿,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同类型的案子里,是有一些艺人胜诉的判例的。不过,像VOR这种大公司的解约案子一般都不公开……律师也说,目前咱们证据算是比较充分,有些虽然拿不上台面,但至少可以用作舆论武器。一般大公司都很注重社会影响,它怕什么,就用什么对付它!”
许明生没有马上回应她这段“长篇大论”。他简单翻了翻律师备好的证据目录,忽然问了个似乎不太相干的问题:
“最后一部分,没给律师吧。”
“当然!你嘱咐过的,我怎么会给别人。”姜厌先是下意识的回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你不相信律师?”
“不是。”许明生摇了摇头。他合上证据递给姜厌,轻声道:“时机不对。”
他话说的含混,可姜厌居然瞬间就明白了。
“这官司打不打的,输或者赢,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姜厌索性也有话直说:“你的对手不是VOR。”
许明生苦笑一声:“从来都不是。”
两人相对良久,无言。
“不好意思……”
半晌,姜厌居然破天荒的挤出这么一句来。她用一种极其罕见的、混杂着愧疚和担忧的语气说道:
“我穿越前的时间节点里,关于你的事……消息很多很杂,可没多少有用的,有用的全被秒删或屏蔽,而且是无差别的那种封杀。如果按照权威通报,你的事甚至都不算刑事案件。我,可能在这方面帮不了你太多。”
人类的情绪向来多变。前一秒还能豪言壮语,可一旦触及矛盾核心,临场怂也并非罕见。许明生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包括她实际上的“作用”有限。
可他仍然很庆幸她的出现,庆幸她如今就在他身边。
因为,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承受所有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恐惧和无助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姜厌不解反问:“那你还这么坚决的要解约?”
许明生点了点头。
“为什么?介意告诉我吗?”
“我不想继续被困在这里。”
良久,许明生才吐出一口气来。他微微抬起头,深灰色的眸子掩映于长睫之下,出神的望着窗外的天空:
“可如果注定无法逃脱他们的‘监狱’,那么至少,我想先把牢房里的垃圾清理干净,站直了,直视他们恐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