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决定将匡连海的骨殖带回天山。
他的遗物不多,最显眼的,当属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
那是剑客的另一半生命。
剑长三尺七寸,外表花纹古朴,尾有流苏穗,隐隐带着前主人标志性的木香。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桌角应声落地,留下一道整齐切痕。
——这是匡连海十八岁时,天山老人亲手相赠,比她后来那柄更重,也更长。
指尖抚上剑柄,仿佛有了生命,传来阵阵热意。霎时间,两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独属二人的点点滴滴,走马观花般,呈现潘玉眼前。
……
“师兄,你的武功也不过如此嘛,连我也打不过!”白衣少年笑而不语,上扬凤眸中,满是眼前人的身影。
……
“我以为你走了,永远都不再回来了……师兄,我不能没有你!”
“傻丫头,我怎么会走呢?你放心,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
“这世上能杀天山大侠的,还没有几个呢。”
“……你爹的信是我换的,春香是我杀的,我还杀了石头的舅舅,把李公子推下山崖——还等什么,快动手啊!”
……
“师妹,我真的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
“要不这样吧,我呢,就委屈一下我自己,陪你过一辈子好了,你说好不好?”
“师妹,你真的要陪我一辈子?”
……
潘玉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一滴清泪落于剑鞘,顺延而下,缓缓浸没于繁复花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潘玉蹲下身,将剑紧紧抱在怀中,麻木的面具被彻底击碎。她低着头,轻声呜咽,曾经的戏言如钝刃剜心,反复厮磨着伤口,直至血肉模糊。
潘玉跌坐在地,泣不成声——
辗转两世,她始终没能实现那句诺言。
清晨,潘府庭院。
秋风萧瑟,卷起一地青黄。忽而破空声起,剑光闪动,气势如虹。
一连两月,潘府众人逐渐接受自家小姐成为武痴这件事——除却陪伴老爷外,她几乎整日在庭院练剑,风雨无阻。
今日,是潘有利上奏辞官的日子。
“小姐,这剑穗上的流苏都快掉光了,光秃秃的,不如让我新做一个吧?”
“不用了。”
潘玉抚上牌位前的瓷坛,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让它保持原样就好。”
春香一怔,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并不是潘玉原来那柄剑——也就是说,两个月来,小姐一直用的,都是匡大侠留下的那柄……
“阿玉——”
潘玉停下动作,沉郁双眸终于有了笑意。
“爹,你回来啦!”
她快步上前,挽起潘有利的胳膊。
“都多大年纪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潘有利慈爱一笑,“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打算什么动身?”
“都收好了,明日我就启程。”
潘玉点头,话锋一转。
“爹,虽然狄大人已将那伙黑衣人铲除,但仍不可放松警惕。我已在府内加派人手,另外麻烦狄大人在府外……”
她一改往日大大咧咧,拉着父亲的手,絮絮叨叨嘱咐。
潘父笑吟吟听着,并不打断。
“……这样,我也好放心离开,将师兄的骨灰带回天山了。”潘玉垂眸,掩去失意。再抬起,已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潘有利看在眼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只管安心去,顺带好好看望你师父。爹会照顾好自己,在家等你回来。”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小的们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下次再也不敢了!”
天山脚下,潘玉将几个地痞流氓踹倒在地。几人见势不妙,跪地求饶,一片鬼哭狼嚎。
“还不快滚!”
流氓一哄而散,被救女子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姑娘,已经没事了。”
女子搭上潘玉递来手掌,踉跄起身,方才如梦初醒,捂着脸失声痛哭。潘玉伫立一旁,手足无措,只得低声安慰。
情绪渐渐平复,那女子擦去泪水,郑重行礼。她递上感激目光,温婉一笑,轻声道谢。
“……相救之恩,小女子今生不敢相忘。不知女侠该如何称呼?”
潘玉一怔,手中佩剑隐隐发热。
恍惚间,她想起那个午后——
湖面如镜,绿草如茵,浮光跃金。
“……师妹,我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