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暂时退去,总督大人进城安顿之后,点名要见文清先生。
这位陆制台二十有三,身形高挑,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目间稠艳几近放浪,绮丽如醉花流霞。如今似笑非笑盯着俞行简,目光里的威慑却是山倒海啸,千钧万钧。
俞行简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道:“文清病了。”
他当然不敢让他的幕僚见陆将军。
马显纯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曾经的太学博士,当年因弹劾时任相国严介山贬黜横州府。如今奸相倒台,马同知未能复起,一朝诤臣却做了国贼。
不过俞参军也顾不得喟叹,他们不经呈报就杀了马显纯,虽说是按军律行事,可当堂打死朝廷命官,总归是犯了忌讳。
与马同知交好的横州指挥使给陆制台写了信,说俞行简携私报复,不按规制行事强用军令,若开此先例,只怕遗患无穷。
是以俞行简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想,陆明钦要是处置他,他受着就是了。可秦文清连官身都没有,陆制台要收拾一个平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制台大人似乎看出他的担忧,漫不经心笑了笑:“国贼自然该死,俞参军怕什么。”
“若国难临头还想着党同伐异,那我宣朝也该亡了。”
俞行简闻言汗出得更多了。
陆将军讲话怎么也没个忌讳。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见陆明钦吩咐身边人。
“赵知州殉国,送些银子到他家里。”
“朝廷有抚恤……”
“赵知州为人可敬,这是我的心意。”总督大人云淡风轻饮茶,“俞将军不必担心横州府的非议,马显纯通倭案已经了结,不会牵扯旁人。”
“只是委屈俞将军割爱,把文清先生引荐给我。”
俞行简还想推辞,陆明钦旁边的江岭道台笑嘻嘻开口:“你让陆大人去嘛,文清先生也不至于泼总督大人一身水。”
这位江岭道台姓卫,也是明眸善睐,姿制闲美,许是眼尾略微下垂的缘故,看人时总多几分无辜,此刻坐在眉眼凌厉的陆将军身边,更显出笑眯眯的菩萨面。卫道台身段柔软,生平最擅左右逢源,之前做海道副使巡查时,俞参军便领教过这位的春风拂面与绵里藏针。
陆明钦闻言挑眉,饶有兴趣看卫襄:“你被泼过?”
卫襄跟陆明钦是旧相识,狐朋狗友凑在一起,讲话也没什么顾忌。绍治十五年时,卫襄以军功升江南海道副使,后经辽远总督虞惟约举荐,进右佥都御史,江岭道台,总掌江岭政务,协助抗倭。
“那倒不至于。”卫大人咬着桃酥皱眉,含糊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陆明钦索然无味收回目光,只差把可惜两字写在脸上,又转向俞行简:“既然文清先生病了,我便去看看他。横州知府新送了两支山参,正好带给文清先生。”
他盯着眼前人,话里多出几分威胁的意味:“俞参军如此推三阻四,是有隐情?”
“陆制台亲自登门,实在是抬举文清了。”总督大人如此讲,俞行简当然不敢再拦,只好硬着头皮跟陆明钦解释,“但这人性子怪得很,有时候我叫都未必肯来。要是文清有冲撞您的地方,还望将军高抬贵手,不要和乡野匹夫一般计较。”
文清先生的青梧居在城东田水巷尽头,是座不起眼的青瓦小院。隔墙可见庭内一棵梧桐枝干高大,推枝布叶,可惜此刻时节不对,未能见青叶繁茂清晖满庭的盛景。陆明钦走近,却见青梧居门扉半开,一个女声从门后传来,听着欢喜雀跃:“燕子窝坏了,我做了个新的挂上去。蔺靖你帮我扶一下梯子。”
有人叹了口气,是个低沉的男声:“下来吧,陆制台马上要到了。”
“无妨。”第三个人的声音传出来,轻飘飘的,带一点病态的低哑,“长忆你小心些,别摔着。”
那个叫长忆的人脆生生笑起来,陆明钦推门进去,险些撞到她的梯子。
院内三个人一齐看向他。
梯子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娇俏可爱,听见总督署的名号,倒也不似寻常乡民惶恐,若无其事从三四阶的位置跳下来,轻盈活泼。
听说文清先生有个妹妹,大概就是这位了。
方才扶梯子的男人先与陆明钦行礼,看着蜂腰猿背,朗目疏眉,比陆明钦年长几岁,穿一件群青棉布圆领袍,气度却不像普通长随。他们对视一眼,陆明钦想,这人习武,而且身手不错。
出乎陆明钦意料,在堂上煽动众人殴打罪官致死的文清先生,比他想的要孱弱许多。那双凤眸的颜色比一般人要浅些,光映在里面,便愈发显出薄冰一样的泠冽。
俞行简讲文清病了,倒也不全是托辞。
眼前人的确疲惫憔悴。
随从把山参递上来,文清先生眼皮都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