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而过,水汽雾蒙蒙浸着砖瓦,泡开料峭的春寒。夜深人静时几盏灯笼移过青石路,晕出一小片澄黄的影。寅时方到,巡夜的更夫敲了敲手里的梆子,一慢四快的竹梆声有气无力,空荡荡回荡在街巷。兵马司的士兵被这声音敲得心底一片凄凉,不由照着他脑袋拍了一巴掌:“怎么这么丧气。”
更夫垂着头,摇摇晃晃又走过半条街,才小声说:“髡头贼都闹到城外了,也不知道……”
“你操什么心,真打起来,也是哥几个先替你顶着呢。”那士兵舔了舔嘴唇,骤然抬高了声音,似是在说服自己,“不就是海匪吗,从前也不是没见——什么人!”
更夫惶然抬头:“怎……怎么了!”
“有个黑影闪过去了。”
几个士兵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拔出刀来,戒备前行。更夫踉跄几步,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前面……前面是严溪衙署来着。
更夫咽了咽口水,心跳惴惴震着肋骨,几乎要从胸膛里冲出来。
一行人走到官廨前,却见檐枋吊着个东西,沉甸甸垂在匾额下面,几盏灯笼憧憧亮着,光影飘摇间,照见知州大人瞪圆的双眼。
那更夫呆立半晌,蓦地丢了灯笼,连滚带爬跑远:“杀——杀人啦——”
绍治十年,东岛国内乱,多方势力混战三年有余。期间,溃败的浪人武士裹挟治下百姓出海逃窜,另有本岛岛民为避战乱冒险渡海。这些人汇集在东南海面,不断骚扰宣朝及南洋诸国,时称倭寇。
劫掠几年,倭人以近岸大岛为寨,逐渐在东南沿海成势。为平倭患,宣朝于绍治十三年设江岭总督职,总掌东南军务。十五年夏末秋初,狭泾大捷,踞守绍台狭岛的倭人主力溃败,余寇南下逃窜,退守横州府一带岛屿与宣军对峙。
横州府位于江岭道南缘,绍治十年以前,海上贸易发达,百姓安居。至东南海乱,海匪趁势而起,据沿岸野澳和岛屿为塞,劫掠过往商船,至十六年时,已至猖獗。
十七年初,残寇勾结横州海匪,自松田一侧登陆,一路往严溪抢掠。
严溪知州誓死守城。
是夜,巡城士兵发现他的头颅悬在官廨前,死不瞑目。
“这可怎么办啊……”
城内众人看着官衙大门上飘摇的素帷,愈发恐惧。
“听说是……是倭贼干的?”
战事在即,知州却横死官衙。消息清晨早传开,说是浪人作乱,专程来报复赵知州。
“倭贼混进城来了?那我们……”
这几年赵知州整备城防,可没少杀海匪髡贼。
“诸位稍安勿躁!”一个穿盘领右衽杂花青袍的官员扬声开口,“朝廷既然把严溪交给我们,我等定不负皇天列圣,誓与城池共存亡。”
他转身,视线划过堂署众人,神色坚毅:“俞参军,传讯各哨点齐兵马,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处置!为防城内浪人细作趁夜作乱,今夜由我值更巡城。他们有什么杀招,只管冲我来便是——
“只要有我马显纯一日,倭寇休想踏入城内半步。”
知府同知的一番豪言掷地有声,众人也不由定了神,互相感慨几声,三两散去。马显纯见事态平息,才压低声音,对衙署内几人道:寿和、建永、清乐皆有敌情,三城参将二死一逃。金绍一带撤退的参寇也正往严溪合兵。”
官署一干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变了脸色。严溪为江岭沿海关口,若严溪城破,横州府难逃兵燹。
马显纯叹了口气:“去城堞吧,如今情势危急,防务上不能松懈。”
酉时三刻,最后一点残阳没进云翳,只余凄厉的锈红洇在天际,长风寥落。城哨的士兵正在换防,目光相接时,难免都有几分忐忑。
“贼寇还没来,你们倒快把自己吓死了。”
几人回头,是马同知。
“打起点精神来。”他拍了拍旗牌官的肩,“新上任的江岭总督亲自领兵支援横州府。我们只要撑住这几天,到时候合兵剿倭,我给你们写请功折子,进秩田赏,一样都少不了你们的。”
守军听到总督署来援的消息,眼里亮起点希望,齐声讲,谢大人恩赏。
“谢我做什么,这是你们应得的。”马显纯摆摆手,“行了,我再去别处看看。混进城的浪人还没抓到,今夜都警醒点。”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沉沉黑下来,街上除了巡防的士兵,再不见其他人影。二更的梆子打过,一个人影悄悄摸到城门边,三声哨响后,街角矮房又跳出两个人,腰间长刀映着月光,照出刀柄的菱形柄卷与目贯。
马显纯与他们打了个手势,正要开城门,身侧忽然杀声四起。州同知大人慌乱回头,竟然是衙署一众官兵。
两人见状立刻拔刀,左脚前踏,以上段构直劈俞行简。俞行简横刀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