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
    薛兰笑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方素色帕子,正低低地咳嗽着。

    他身形瘦削,脸色尤其得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江南的梅雨季刚过,湿热的气候让他本就因水土不服而孱弱的身子愈发难受,他也愈发寝食难安。

    “大人,淮南节度使那边送来的盐钞账册,已经核对完毕了。”小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薛兰笑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被痛苦纠缠的人不是他。“辛苦你了,呈上来吧。”

    薛兰笑看得很慢,他现在急着要做出政绩来,他需要向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那些曾经轻视他、欺辱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他早就想找个机会结束与方中通的龙争虎斗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

    他翻到其中一页,目光骤然一凝,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一页记录的是年前那个月淮南地区盐钞的发放数量,与他从户部领到的额度,可是差了整整三千贯。

    三千贯,不是一笔小数目。

    薛兰笑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看着,后面几个月的账册,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差额,只是不如这个月明显。

    方中通,难道敢私印盐钞?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若是能抓住这个把柄,扳倒方中通易如反掌,他甚至能凭借这个功劳,更进一步。

    但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方中通在淮南汲汲营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需得再计议。

    “账册我再看看,你先下去吧。”薛兰笑合上账册。

    “是,大人。”小厮恭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薛兰笑一人,他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摇动的树影,轻轻咳嗽了几声,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入了夏,紫宸殿内的冰盆就换得勤了些,整个大殿都凉丝丝的,影卫最爱在这里执勤。

    地方凉快,人也没那么倦怠,梁上的影卫都觉得更耳清目明了些,远远得就听见了外面细微的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果然没一会就听见苗喜通传:“陛下,安国公在外求见。”

    “进。”

    薛铮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薛铮,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舅舅免礼,赐座。”苗喜搬来锦凳,薛铮谢恩落座。

    “臣听说,前些日子景王进宫了。”

    “舅舅消息倒是灵通。”有人同他说话,萧闻天刚好歇一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薛铮摇头:“无关灵不灵通,臣今日前来,也是想说说元政那孩子。”

    萧闻天微微皱眉。他登基之后虽然对舅舅曾支持萧元政心有芥蒂,却终究没做过什么,舅舅此番如果是来化解他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也大可不必,因为他同萧元政根本就没矛盾,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还没等萧闻天说话,薛铮就打消了他的疑虑,“陛下,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些年来,想坐上那龙椅的,一直都不是景王。”

    萧闻天点头:“朕知道。”

    萧元政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向来是爱憎分明,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若真是喜欢,便是天上的月亮也要摘下来;不喜欢的,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薛铮闻言深吸一口气,道:“陛下,如今大局已定,您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臣先前站错了队,心中有愧,往后,定当肝脑涂地,辅佐陛下。”

    这么说来,这三人竟是串通好了,齐齐凑到他跟前表忠心。周度遣来个浑浑噩噩的子侄充数,萧元证在一旁卖乖耍贱,末了薛铮再出来做个收尾。倒也省了他再费神揣测,这样挺好。

    挺好,他登基这些年,也算是没白干。

    “舅舅言重了。”朕很欣慰。

    薛铮的语气更郑重:“削藩之事,陛下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那些人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臣便是陛下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倒比任何愧疚都有用,萧闻天看着薛铮鬓边的白发,道了句:“好。”

    “只是……”薛铮有几分犹豫,这话他不该说,但是他向来心直口快忍不住,“陛下,自古帝王,当亲贤臣,远小人。影卫营虽为陛下所用,立下不少功劳,但终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陛下倚重他无妨,只是切不可过于亲信,以免引人非议,寒了朝臣之心。”

    萧闻天知道薛铮是什么意思,他面色不改:“舅舅的意思,朕明白了。朕有分寸。”

    薛铮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陛下政务繁忙,臣就不叨扰了。”

    “舅舅慢走。”

    送走了薛铮,萧闻天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好徽墨,提起紫毫笔,思绪也飘回了年少时。

    那时母亲尚在,舅舅也偶尔会入宫看望,在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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