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笑站在大殿之中,身姿如孤峰峙立,玉冠随着头微垂。
“薛爱卿,你应当知道朕为何宣你入宫。”萧闻天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自是为了解决陛下的心腹大患。”薛兰笑抬眼,眼尾微挑。
“你倒不谦逊。”萧闻天将笔搁在青瓷的笔洗里,“朝臣都在暗自揣度着朕的心思,你却敢直言。”
“臣若谦逊,便站不到这儿了。”
薛兰笑的话倒是真的。如今江淮盐铁转运使空缺,有不少奏章呈到萧闻天的面前,眼花缭乱的身家名字供他采撷。
而在这里面,户部、工部、大理寺的折子里,都端端正正写着薛兰笑的名字,分明是在坦诚布公地向萧闻天展示他左右逢源的才能。
萧闻天问:“善为人者能自为,善治人者能自治。卿且说说,江淮盐铁,当如何治之?”
薛兰笑未经思索,拱了拱手答道:“借力,借势,借智。张弛有度,借刀杀人。”
“哦?”萧闻天拖长了声音,“借谁的刀?”
“理民之道,地著为本。自然是借百姓的刀。”
萧闻天站了起来,又问:“要杀何人?”
“谁挡了陛下的路,臣便杀谁。”
萧闻天看着薛兰笑的眼睛弧度,在心底想道,这算笑里藏刀么。
朱雀大街的东兴楼里酒香四溢,季言之看着眼前丰盛的宴席,却觉得食不知味。
薛兰笑眉眼弯弯地夹了块炙羊肉放进他碗里。窗外云气渐浓,薛兰笑的锦袍被染成淡淡的暮色。
“明日我便要启程去扬州了。”薛兰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片波光粼粼。
季言之强颜欢笑,也举起酒杯:“兰笑此去,青云万里。”
薛兰笑眸光流转,伸手拍了拍季言之的肩膀:“如今驿站畅通,书信往来不过旬月。你若想我,只管写信来,我定会回信。”说着,他又抽回手,亲自为季言之斟满了酒,动作自然而亲近。
酒过三巡,季言之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终于鼓起勇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道:“兰笑,临别无以为赠,唯有拙诗一首,聊表心意。”
他的手指因为饮酒有些颤抖,微晃着递了过去。薛兰笑接过诗笺,徐徐展开,刚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知音难遇复难留,水远山迢月满楼。
鹏鸟送君三万里,风清日暖好行舟。”
他逐字逐句读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言之好文采,这诗写得情真意切,倒叫我舍不得离开了。”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季言之坚持要再送薛兰笑一程,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光洒下来,将他们两个的身影拉得很长。薛兰笑不时说着些趣事,试图缓解离别的伤感,季言之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来到薛府门前,季言之停下脚步,他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不舍。
“你走罢,我也走了。兰笑,一路保重。”
说罢,不忍回头地离开了。
看着季言之远去的背影,薛兰笑收起了他的笑容,摸了摸袖中诗笺。
为了今日的位子,他花了十余年蛰伏、又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接近季言之,利用对方的正义和怜悯为自己铺路。如今大功告成,那些虚与委蛇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望着长安城的夜,轻声哼起扬州小调。
庐州已封锁河道,全城悬赏。
南淝河两岸的泥水沾在打捞者湿漉漉的麻衣上。
起初还有不少人争辩着这东西应当在哪捞为好,可是已经过了十四天,转运使印还是杳无音讯。
上游下游都搜寻遍了,河底还沉了不少人,愣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几个道士蹲在岸边上,将新蒸的麦面馒头掰成小块扔进水里,食物的香气混着河腥扑面而来,说是能以面食引河神吐宝。
庐州刺史将该想的办法都想尽了,此刻只能将请罪的文书写好,要同筹钱一起发往长安。他召来户曹参军,道:“去岁秋税尚有数万石存库,先挪来应急。”
户曹吸了口气,道:“大人,那些粮……已拨给淮南道作协防军费了。”
刺史大怒:“谁准你擅动的!”
他起身踹了户曹一脚,后者倒在地上,顺势跪起来梆梆磕头。
节度使的命令,他也是没有办法。
户曹的额头都渗了血,刺史也冷静了下来,只能叹了口气,将人扶起来。“使君是不是说,只是暂且救急,来日双倍奉还?”
血流入了眼睛,户曹用袖子擦了擦了,“哎…”“哎…”了两声,已在不言之中。
刺史苦笑道:“吞进肚子里的钱,哪有还的道理。”
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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