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四月怕廿九,庐州的四月正值梅雨前夕,鱼龙的不少衣物都发了霉,湿哒哒地攥不干净。
偏偏主上爱给他写信。
陛下写“小满将至,朕心如水盈盈”,鱼龙翻来覆去看不太明白,只能把信先贴身存放着,出了不到半日的外勤再拿出来看,却是皱了。
鱼龙闻了闻,又塞到了新换的衣裳里。果然是一股潮味儿,不知还能存住多久。
主上,您这心也太多水,把黄纸都洇了。
驿馆虚掩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赤一探身进来,带进一股强烈的湿气,他同样一身湿透的劲装,脸色在昏黄灯下显得异常疲惫。
“属下都安排下去了。”赤一匆匆地脱了外衣,“统领怎么换衣服了?”
赤一的眼睛从鱼龙的领口扫下来,听他说:“湿了。”
赤一长“唉”了一口气,似是无奈赞同。又把目光扫上去,顺着鱼龙微微敞开的衣襟和那双按在胸口的手,赤一的目光落在了内里那方方正正的一角处。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嗅到猎物。
影卫之间,传递机密信函自有特定的信纸和方式,而鱼龙此刻贴身藏匿之物,纸色发黄,叠得规整,更像是……私信。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贴着鱼龙耳朵低声问:“统领,您怀中的是密信?是否需即刻传送京中?”
鱼龙闻言并没有遮掩,他隔着玄色衣料,极其缓慢地抚过。他想了想,说道:“并非密信。”
在统领大人身上的纸,不是密信是什么?赤一紧紧的盯着鱼龙的胸口,像是能透过衣物看到上面的内容。
赤一是自小跟着他的,鱼龙知道他心性单纯,没什么城府,就是好信儿。
是不应当算密信的,虽是主上秘密中给他的信,但是上面并无公务。那日主上要自己同他在一起,他虽不明白,却也答应了。他在来江淮的路上翻了书才知道,陛下是想同他定情。
是了,那夜他与陛下定情了。
鱼龙又想到那本书上的两个字,于是清晰地说道:“是内人的信。”
赤一的脸色黄了又白。
“内…内人?”赤一的声音变了调,纵然他知道统领的性子,此刻也痴心妄想地想从鱼龙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分沉静的笃定。
赤一已险些被震惊冲昏了头,他忙道:“影卫禁恋!何况您是统领!若被陛下知晓了该当如何?!”
影卫营铁律第二条便是绝情绝欲!统领自前朝起就做了影卫,岂能不知?这是大忌!是死罪!
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影卫是帝王最隐秘的刀,最忠诚的影子,一旦有了私情,便意味着背叛的可能。历代以来,动情的影卫轻则废去武功,重则挫骨扬灰。鱼龙身为统领,更是天子身边最近的那把刀,他若有了“内人”,这简直是……
他正头脑风暴着,却听到淡淡的一声“陛下知晓”。
似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赤一彻底蒙了。他张着嘴巴站在原地,仿佛看见了鱼龙铁了心地上黄泉路。
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疯狂摇头道:“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还生安国公的气呢?”太后轻扣一下金剪,利落地剪掉根斜逸的枝叶。
萧闻天将掉在桌上的东西拾进木盘里,道:“是他还生朕的气。”
“那影卫毕竟是个奴才。”太后这么说就是想提点萧闻天,纵然心腹,也该懂尊卑。影卫再怎么忠心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影卫,旁人挤兑他是正常的,更何况安国公是陛下的舅舅。
萧闻天摇头,“奴才如何?皇亲又如何?朕宠谁谁就是天子近臣,容不得他人轻视。”
太后握着金剪的手再次微微收紧。萧闻天的性子与儿时有了大转变,做太子时,他是断断说不出这种话的。这也是她为什么更喜欢元政。太后想。
元政的性子就更像先皇后,她感念先皇后提携她的恩德。
薛鸣要强,元政无论是长相还是做事方式,都同她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薛鸣难产,将两个孩子托付于她,她牵挂小的,总是偏私。
萧元政体弱,又刚烈,会哭会闹。讨得了她不少关心与爱护。相比之下萧闻天就平缓了太多,太子时期就总一个人捧着书读,连翻页的声响都如同落花入池,他向来如此克己复礼,宽厚有余,而果敢不足。
萧闻天刚登基时她怕这孩子镇不住朝堂,便把持了一部分朝政,这些年来她也发现怀柔有怀柔的好,萧闻天虽然仁慈,却也并非懦弱。
夕阳更浓,将萧闻天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很长。这影子比先皇的瘦些,多了几分锐气。
如今,萧闻天倒是同薛鸣愈来愈像了。
太后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