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默默地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馍馍塞进她和秀儿的布包里,又每个包里多放了一枚煮鸡蛋。她看着女儿明亮得灼人的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去了……好好听先生的话。”
“嗯!”明薇重重点头,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秀儿早已等在门外,同样穿着一新,兴奋得小脸通红。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脚步轻快地朝着村塾走去。
村塾那扇曾经对明薇来说遥不可及的木门,今日终于为她敞开。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旧屋,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孔子像,像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想必是周先生的讲台。下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张略显陈旧的矮书案,每张案后都放着一个小小的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松墨和木头特有的混合气息,沉静而肃穆。早已到学堂的七八个男孩此刻都停下了嬉闹,好奇地、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地盯着门口这两个格格不入的女孩子。
周先生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明薇,秀儿,过来。”
两个小姑娘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周先生指着讲台右侧靠窗的一个位置,那里单独放置了两张书案,与男生的座位隔开了一段礼貌的距离。“日后你们便坐于此。潜心向学,不必拘束。”
这个安排显然经过了考量。既让她们置身于学堂之内,又恪守着“男女有别”的规矩,避免了直接的接触,也免去了与其他男孩争抢位置的尴尬。明薇和秀儿对望一眼,都明白这是周先生能为大家争取到的最好安排。她们顺从地走到那两张并排的书案后,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上,将布包放在脚边,脊背挺得笔直,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课堂开始了。周先生讲授《千字文》,他声音温和,引经据典,又深入浅出。明薇很快便沉浸其中,那些之前偷学来的零散字词,此刻像散落的珍珠被逐渐串起,在她脑海中形成越来越清晰的脉络。当周先生布置描红作业时,旁边的男孩们抓耳挠腮,明薇却兴奋得指尖微颤。她提起那支对她来说略显粗重的毛笔,蘸了墨,极其认真地、一笔一画地描摹。她的手腕不稳,字迹显得稚嫩,但那份专注和虔诚,却让偶尔踱步过来的周先生暗暗点头。
秀儿则有些坐不住,她对那些之乎者也兴趣不大,但对周先生讲的典故和历史故事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压低声音和明薇讨论两句。周先生也并不严厉斥责,只是用眼神温和地提醒。
终于熬到午间歇息的锣声敲响。周先生刚宣布下课,男孩们便像出了笼的雀儿,呼啦啦地涌出学堂,跑到院中嬉闹。明薇和秀儿稍稍落后些,正准备拿出带来的吃食,就见以村里富户孙家的儿子孙小宝为首的几个调皮男孩,堵在了她们座位前的过道上。
孙小宝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故意拉长了声音学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哟,女娃子也学这个?学好了将来好伺候相公吗?”旁边的几个男孩跟着哄笑起来。
另一个瘦高个男孩挤眉弄眼地接口:“就是!女人家就该在家绣花做饭,跑学堂里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想来寻姑爷?”
明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捏着鸡蛋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躲开这些充满恶意的调笑。她习惯了沉默和隐忍。
但秀儿可不是好惹的。她猎户女儿的泼辣性子瞬间被点燃。只见她“嚯”地站起来,柳眉倒竖,一把将明薇护在身后,毫不畏惧地瞪着孙小宝:“放屁!先生都没说不准我们来,轮得到你们几个歪瓜裂枣在这里嚼蛆?我们爱学什么学什么,关你们屁事!有本事你们背书比我们强,写字比我们好啊?就会挤在门口学癞蛤蟆叫,聒噪死人!”
孙小宝被骂得一愣,他仗着家里有钱,在学堂里向来横行惯了,还没被谁这么当面顶撞过,尤其还是个丫头片子!他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之下,竟伸手想去推秀儿:“臭丫头!你敢骂我?!”
秀儿眼疾手快,她常跟父亲上山,手脚远比这些娇养的男孩利落。她不仅灵巧地侧身躲开,反而就势用肩膀狠狠撞了孙小宝一下。孙小宝下盘不稳,“哎哟”一声,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沾了一身的灰。
场面瞬间安静了。其他男孩都惊呆了,没想到秀儿这么厉害。
“怎么回事?!”周先生严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去喝了口茶,回来便看到这混乱的一幕。
孙小宝一看先生来了,立刻指着秀儿,抢先告状,带着哭腔:“先生!她推我!林秀儿她打人!”
秀儿气得脸都红了,大声反驳:“是他先带人堵着我们说难听话!还先动手想推我!我是自己躲开,他自己没站稳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