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珏换了身隆重的礼服,仍难掩清冷。见四座宾客翘首等待,她垂了垂眼,冲四座缓缓行礼。
琴瑟声起,正是伯牙子期的那曲高山流水。
宋珏走向高台。面前侍卫恭谨地端着一个青铜碟,她掀起柔纱,碟上赫然是那方传自百年前的银樽。
而这酒樽,在半月前,还曾被她拿起来喝过酒。
不对,那酒樽,怎会在此处?
祝昭猛地抬眼看向正席。宁王李蝉面露惊色,正欲起身,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甘地坐回了原处,侧首与身边人交谈了几句,而后死死盯着台上。
谢珩的消息,正是燕王李蜉为自己递来的。
而李蜉的信里,对她要做些什么的暗示已然那样明显。
若是李蜉早就知道“满堂花醉”便是谢珩......若是谢珩偷盗宝库便是为了把它们送来此处……
若是二人谋划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猜想严丝合缝地串起面前惊变。祝昭视线流转,果然看到了宁王身侧的一摸熟悉身影。
祝昭喉咙发紧,低声问到:“谢珩,你是不是与阿蜉后来还有联系?”
无人回应。祝昭回头,身侧哪还有半片谢珩身影?
“该死。”祝昭暗骂。
“三君旧制,五年为期。千秋万岁,山河同声。”
台上宋珏不疾不徐,嗓子带了些少女特有的清哑,铿锵地宣告盛会开幕。她抬袖遥指席上某处:“本届司会之责,由燕王殿下担纲。”
“果然是阿蜉。”祝昭看见席上那熟悉轮廓起身,咬了咬牙。
燕王李蜉,今上李炽之小女。年十七,曾于蜀门学剑。
那日她还问谢珩可还记得阿蜉,谢珩没有回应。
而今看来,可笑,这两人何止是还记得?
身着亲王礼服的李蜉款步走上台前,于“山河为注”匾额下站定,点燃案上那鼎香炉,朗声开口:
“蒙诸位不弃。自太祖同宋、谢二君在此相逢立誓,至今已历一百又九载。今朝由邕门奉天下英雄再聚相公山,鄙人何幸,承此大任。”
她环顾四周,从容道:“既回旧地,那便共温旧事。”说罢,打开一卷青灰竹简。
她垂眼打量卷轴片刻,又缓缓抬眼:“那年烽烟四起。正值寒冬,太祖与谢院长在这相公山下的茅屋里躲雪。”
彼时齐太祖李彧和山长谢临舟还是两个小姑娘,各自违了父母的命,踉跄奔逃,想去赶考战火里唯一幸存的清净之地——稷下书院,为自己挣出一片昂扬的未来。
可这大雪下了又下,惶惶终不见天日。寒风肃然,那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熄灭在这群山之间了。
当晚,一个侠客打扮的少女也来了此处躲雪。少女姓宋名铮,自言为一不知名门派掌门长女。师从家里父母,自己学剑法,胞妹学练器。
宋铮心中怀了腔斩平天下不义的热血,拎着妹妹为自己铸的剑就想闯荡江湖。刚想翻过这山头去大展身手,却被一场大雪泼得狗血淋头,切实领悟了什么叫人不胜天。
三人同困于此地,白天还能谈文比武,夜晚就只能胡扯些心中狂妄念头,再围着半坛浊酒下棋了。
谁曾想一代剑客宋铮却是个臭棋篓子,大雪连下了三天,宋铮便连输了三天,连贴身玉佩都抵给了李彧。
喂,你再输,可就要把你都输给我自己了。狡黠的少女敲了敲面前抱着光突突一把剑哀嚎的小侠客的脑袋。那侠客却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睁大了眼:
我再下最后一盘!这回,就赌我自己!
少年人的意气相投就只需要这样的瞬息。
此后江湖险远,死生相依。
“第四日雪霁时,三人在山巅同看了一场日出。红日初上,宋宗师熔了银质剑鞘,铸成这尊银樽,谢山长题词在上。而太祖......”
李蜉垂手翻开札记某页,露出潦草墨迹:
“‘戊寅年冬,与铮、临舟盟于红日之下。铮取剑鞘为器,临舟刻木为契,余唯解衣覆三人肩——''''”
她指尖轻扣银樽,“太祖在这樽酒里映着烈阳立誓:‘来日定与二友重临此地共饮天下。彧无他物,唯以山河为注!''''”
鎏金灯树忽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李蜉眉眼粲然。
“这三君会,正是三个一无所有的少女,在这山头上许了个气吞山河的愿——”她举起酒樽,“诸君且看,这一百年来,我们可不就应在这个''''愿''''里了?”
“好!”
台下卷起如潮水般的掌声。
一曲终了,又换上了几个琵琶。那香炉不知燃着什么稀罕香料,幽幽弥漫开来。席间热情高涨,皆是赞叹着这传颂百年的不朽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