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雪沫子被朔风卷着,扑打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旋即化开,留下深色的湿痕,如同无声的泪。
寒意渗骨,连司礼监值房内烧得旺旺的银骨炭,也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冷。
楚藏楠终究没有动用那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证据。
他将竹筒原封不动地藏于寓所最隐秘的角落,如同藏起一簇灼手的火焰。
他选择了沉默,一种近乎懦弱、却保全了当下安宁的沉默。
这沉默并未换来杜党的宽容,反而因其“不识抬举”而招致更隐蔽的打压。
吏部的任命迟迟不下,他仿佛被遗忘在了这京城的角落,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翰林”。
每日除了去翰林院点卯,便是闭门读书,偶尔与梦玖川品茗论道,听这位皇商语带机锋地剖析时局,心中却愈发迷茫。
梦玖川似友非友,似敌非敌,其立场如同雾里看花。
这日黄昏,雪稍停。
楚藏楠信步走出寓所,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积雪初覆的街道上。
市井喧嚣依旧,贩夫走卒呵着白气叫卖,孩童在雪地里嬉闹。
一派人间烟火,却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他走到一处漕运码头附近,见不少力夫衣衫单薄,在寒风中装卸货物,脸上是麻木的艰辛。
忽然,一阵骚动传来,原来是几个税吏模样的官差,
正揪着一个老农模样的货主厉声呵斥,似乎是为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厘金。
“官爷,行行好,今年收成不好,实在是…”老农苦苦哀求。
“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拿不出钱,货就别想运走!”
税吏一脚踢翻了老农装着山货的箩筐,干果散落一地。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面露愤懑,却无人敢上前。
楚藏楠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几乎要迈步上前,但脚步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他如今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仗义执言?然后呢?
换来更严厉的打压,甚至牵连他人?淮安的教训,如同冷水浇头。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之际,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楚藏楠回头,看到一个戴着破旧毡帽、身形佝偻的老者,
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混浊的眼睛里是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一丝无奈的警告。
楚藏楠最终垂下了手,默默转身,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雪地上留下他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他空有济世志,却无回天力。
这世道的污浊,并非凭一腔热血便能涤荡。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司礼监值房,烛火摇曳。
陆挽批阅着一份关于漕粮北运损耗过大的奏章,朱笔悬停良久,未能落下。
今年北境不安,军粮吃紧,漕运是关键。但层层盘剥,损耗惊人,最终能送到边关将士手中的,能有几何?
她可以动用非常手段追查,但势必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引来更疯狂的反扑。
眼下朝局微妙,杜党虎视眈眈,她不能再轻易开启战端。
“断尾”之痛犹在,她必须更加谨慎。
“母亲,”
姬如淮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响起。
他如今已是半大少年,眉眼间有了陆挽的几分清冷轮廓,但眼神依旧清澈,
“今日先生讲《孟子》,说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先生问,若身处穷达之间,又当如何?”
陆挽放下笔,看向他。
孩子的问题,总是如此直接,戳中要害。她反问道:
“你以为呢?”
姬如淮认真思索片刻,道:
“如淮以为,即便身处困窘,亦不能忘兼济之心。只是…方式或不同。”
“哦?如何不同?”
“比如…若无力救万人,或可先救眼前一人。
若无法改变大势,或可先守住一方净土。”
姬如淮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母亲常教如淮权衡利弊,但有些利,并非钱财权势,而是…心安。”
陆挽心中微震。
心安?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早已是奢侈。
她走的每一步,都踏在荆棘和污秽之上,何来心安?
但这孩子,却在她日复一日的权谋教导中,意外地保留了一份近乎固执的纯善。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道:
“守住一方净土,有时需要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