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倒春寒裹挟着冻雨,又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灾民们瑟瑟发抖。
然而,比自然寒意更刺骨的,是来自京城的一道明发谕旨和一道密旨。
谕旨是颁给楚藏楠的,措辞严厉,指责其在淮安
“虽有小绩,然擅专越权、结交乡绅、耗费国帑”等诸多不是,
勒令其即刻交接公务,返京述职。
而那道密旨,则是直接发给接替楚藏楠的新任淮安知府,杜松年的门生
——旨意核心只有八个字:
“稳字当头,慎勿生事。”
明升暗降,鸟尽弓藏。
楚藏楠接到旨意时,正与几位老河工在泥泞的泄洪渠工地上测量。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料峭春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百姓和胥吏们鸦雀无声,许多人的脸上流露出茫然与不舍。
楚藏楠跪在冰冷的泥水里,指尖深深抠入湿土,??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悲怆。
他看到了堤坝的雏形,看到了灾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然而这一切,在所谓的“大局”面前,轻如草芥。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拖延。
只是平静地交接了各项事宜,将那份凝聚了心血的水利草图,
郑重交到一位信任的老河工手中,哑声道:
“剩下的,拜托诸位了。”
老河工混浊的眼中含着泪花,重重磕头。
离城那日,天色灰蒙。
没有万人空巷的相送,只有零星闻讯赶来的百姓,默默跪在道路两旁,
手里捧着舍不得吃的鸡蛋、干粮,无声地表达着感激。
楚藏楠骑在马上,不敢回头。
他知道,多看一眼那些殷切而绝望的眼神,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愚蠢”的事情。
马蹄踏过尚未完全复苏的土地,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带来了一丝微光,却无法驱散这漫漫长夜。
京城,司礼监值房。
陆挽看着楚藏楠返京途中的行程奏报,指尖在“已过徐州”几个字上停留许久。
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寒风中摇曳,花瓣边缘已见焦黄。
她成功“保”下了他,用牺牲曹吉祥和暂时退让换来了他平安离开淮安那个漩涡中心。
但这“保”,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
将他从实践的广阔天地,重新拽回这更加凶险、处处是无形枷锁的京城牢笼。
“母亲,”
姬如淮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小家伙近来读书用功,身形抽条,脸上的稚气褪去些许,多了几分沉稳,
“您在看楚大人的消息吗?”
陆挽收回目光,接过茶盏,不置可否。
“楚大人是好人,”
姬如淮小声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仰慕,
“他在淮安做了那么多好事,为什么朝廷还要责怪他?”
陆挽吹开茶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因为这世上,很多时候,‘对错’并非唯一的标准。
甚至…‘好坏’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姬如淮似懂非懂,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母亲心情的复杂,便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今日先生讲的《史记》,说到飞将军李广难封,语气中满是惋惜。
陆挽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冷寂。
李广纵有射虎之威,亦难逃时运捉弄。
楚藏楠空有济世之才,又能在这污浊的朝堂中挣扎几时?
她将他召回,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楚藏楠回京那日,京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没有同僚相迎,没有鲜花掌声,只有几个翰林院的旧识远远点头示意,眼神复杂。
他先至宫门叩谢天恩,得到的只是太监程式化的传达:
“陛下知晓了,楚大人且回寓所候旨。”
所谓的“寓所”,是翰林院安排的一处简陋院落,久未人居,透着股霉味。
楚藏楠放下简单的行囊,推开窗,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涌来,
与淮安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却更添几分皇城根下的压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楚藏楠独坐灯下,桌上摊开着这几个月在淮安记录的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是他对水患治理、民生恢复的思考。
然而此刻,这些字迹仿佛都成了无声的嘲讽。理想撞上现实,碎得如此彻底。
敲门声轻轻响起。
楚藏楠有些诧异,此时会有谁来?
开门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