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湿冷的、能钻进骨缝里的寒意。
楚藏楠裹着半旧的官袍,站在新加固的堤坝雏形上,看着民夫们在寒风中呼着白气,搬运石料。
灾情最危险的阶段总算过去,但重建之路漫长而艰难。
朝廷拨下的款项经过层层盘剥,到手已十不足三,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动员乡绅,
甚至亲自带着衙役去清查旧年积欠的税赋,
一分一厘地抠出钱来,投入到堤坝和民房的重建中。
他的脸庞被淮上的风吹得粗糙,手上布满冻疮和老茧,
昔日殿试上那个风华正茂的状元郎,如今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基层小吏。
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和清澈。
他亲眼见过地狱,也亲手从地狱边缘拉回了一些人,这让他对“为官”二字有了沉甸甸的理解。
他不再空谈大道理,而是学会了在泥泞中前行,在规则的空隙间寻找可能。
偶尔,他会想起陆挽那句
“在淤泥里站稳”,
如今品来,方知其中苦涩的深意。
这一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私信,并非通过官方驿传,而是由一位看似普通的行商带来。
信是翰林院一位交好的同僚所写,信中除了问候,还隐晦地提及近来朝中风向有变,
杜党似乎不再直接攻击淮安之事,转而翻查起一些陈年旧案,提醒他务必谨慎,勿授人以柄。
楚藏楠捏着信纸,眉头紧锁。
陈年旧案?
这矛头,显然是指向了在京城为他抵挡风雨的陆挽。
他深知,自己能在淮安稍有作为,离不开陆挽在背后的周旋和那批雪中送炭的物资。
如今陆挽因他而陷入新的麻烦,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更有一种无力感。
他远在淮安,即便想做什么,也是鞭长莫及。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淮水在远处沉默地流淌。
你们在京城翻云覆雨,算计的是权力得失;
我在这里胼手胝足,守护的是眼前生灵。
这天下,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他提笔想给陆挽写封信,但铺开纸,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终,只落下寥寥数语,汇报了堤坝进展和民生近况,只字未提朝中风波,末尾以极其恭敬的语气,
请“陆公公务必保重身体”。
这封信,能顺利送到她手中吗?
即便送到,又能起什么作用?
他心中并无把握。
京城,司礼监值房。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陆挽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的奏章,
而是几份来自北镇抚司的卷宗副本,
上面赫然是关于永毅初年那场宫廷珍宝失窃案的零星记录。
显然,杜党的触角已经伸了进去,并且拿到了一些东西。
秦知复肃立一旁,低声道:
“督主,北镇抚司指挥使冯伦,是杜松年的门生。
他们现在查得很小心,没有大张旗鼓,只是调阅旧档,询问一些早已离宫或是边缘的老宦官。”
陆挽纤细的手指划过卷宗上模糊不清的记录,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名字,有些她甚至都已忘记。
杜松年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
这些旧账,就像埋在深处的腐尸,一旦被挖出,即便不能定她死罪,
也足以让她惹上一身腥臊,严重损耗她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和形象。
“让他们查。”
陆挽合上卷宗,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结着冰,
“既然他们想翻旧账,那我们就帮他们翻得彻底些。”
秦知复目光一凛:
“督主的意思是?”
“找几个‘可靠’的、‘知情’的老人,给他们准备好说辞。”
陆挽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说…当年那批珍宝,并非失窃,而是被某些宫中位高权重之人,用于…结党营私,贿赂外臣。把水搅浑。”
祸水东引。
既然要查,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那些如今看似置身事外、甚至可能属于杜党阵营的旧日权宦,一个也别想干净。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和手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陆挽别无选择,在这黑暗的丛林里,仁慈就是自杀。
“是。”
秦知复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安排。
陆挽独自坐在值房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