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那边传来的消息依旧是好坏参半,楚藏楠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那个泥潭里,
用近乎自毁的方式维系着摇摇欲坠的秩序,奏报上的字迹一次比一次憔悴,但内容却一次比一次更具体、更务实,
少了些书生意气,多了些被现实磨砺出的坚韧。
陆挽看着这些奏报,面上不显,批红的笔迹却偶尔会多停顿一瞬。
朝堂之上,针对陆挽的暗流并未因玉春楼事件的暂时平息而消退,反而转向更隐蔽的方向。
杜松年一派不再急于攻击她个人,转而开始挑剔她主持的各项政务
——从漕运损耗到边关军饷,从宫中用度到地方官吏考核,鸡蛋里挑骨头,处处设绊子。
奏章里不再有激烈的弹劾,取而代之的是引经据典、看似公允却暗藏机锋的质疑,
如同绵绵细雨,湿冷透骨,旨在一点点侵蚀她的权威,消耗她的精力。
这日午后,陆挽刚处理完一摞关于明年江南织造预算的扯皮文书,眉心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秦知复无声地走进值房,递上一份密报。
“杜府近日与北镇抚司的人走动频繁。”
秦知复的声音压得很低,
“似乎在查一桩旧案,关于…永毅初年,宫中一批御用珍宝失窃的案子。”
陆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永毅初年…那是她刚刚在司礼监站稳脚跟的时候,也是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用得最多的时候。
那批“失窃”的珍宝,最终的去向,自然是为了打通关节,巩固权力。
这事若被翻出来,虽不至于致命,却也是不小的麻烦,足以让她声名扫地,失去圣心。
“知道了。”
陆挽淡淡应了一声,将密报凑近烛火。火光跳跃,映得她脸色明明灭灭。
杜松年这是换了一套打法,从强攻改为迂回,专挑那些陈年旧账,试图从根基处动摇她。
你们有你们的天下正道,阳谋明争……
她在心里冷冷一笑,
我自有我的手段,在这阴沟暗渠里求生。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尚早,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给冰冷的宫殿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如淮呢?”
她忽然问道。
秦知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在…在后院背书。”
陆挽起身,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去看看。”
后院有一小片荒废的园圃,平日里少有人至。
姬如淮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捧着一本《大学》,对着渐沉的夕阳,小声诵读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认真专注的小脸上,绒毛清晰可见,竟有几分神圣的意味。
陆挽没有惊动他,只是远远站着,靠在廊柱下,静静地看。
这一刻的宁静,与朝堂上的暗箭伤人、淮安的人间惨状,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小宫女,或者说,连宫女都不如的时候,也曾偷偷躲在类似的角落,
羡慕地看着那些有机会读书识字的太监们。
那时,她对“天下”、“道理”这些词,还怀着一丝模糊的敬畏和向往。
姬如淮背完一段,抬起头,正好看到了廊下的陆挽。
他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祖…祖宗…”
陆挽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
“能读懂几分?”
姬如淮老实地摇摇头:
“有些地方…不太懂。比如‘明明德’,明明已经有了光明的品德,为什么还要去‘明’它呢?”
陆挽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这个随意的举动让姬如淮受宠若惊。
她看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宫墙之后的红日,缓缓道:
“人心如镜,易蒙尘垢。
‘明明德’,不是指本身有德,而是指要不断地擦拭心镜,让固有的良知显现出来,
如同这夕阳,即便被云层遮蔽,其光仍在。”
她的解释深入浅出,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
姬如淮似懂非懂,但听得极其认真。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远处隐约传来宫中下钥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你看这夕阳,”
陆挽忽然指向天边,
“无论宫墙内外,无论富贵贫贱,它都一样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