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那神色慌张、言辞闪烁的御史,怒气渐渐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心术的权衡与猜疑。
他自然知道科道言官已成为党争工具。陆挽出面作保,更让他觉得此事或许另有蹊跷。此刻若严惩楚藏楠,
确实可能落下不能容人之名,反而遂了某些人的意,显得自己这个皇帝被言官和党派左右。
良久,他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威严:
“罢了!念你初犯,又系忧心国事,冲撞之罪,暂且记下!日后若有再犯,两罪并罚!
状元功名,乃朕亲点,亦不容轻易更改!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莫负朕恩!”
“臣,谢陛下隆恩!”
楚藏楠重重叩首,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紧贴肌肤,一片冰凉。
“谢陛下圣明。”
陆挽也平静叩首,起身,退回原位,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份内的小事。
杜松年盯着陆挽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彻底明白了,陆挽就是要不惜代价力保这个楚藏楠!她到底想做什么?!这个阉人,究竟在布什么局?!
风波终于平息。
传胪大典继续,唱名之声再起,但殿内的气氛,已悄然改变,暗流涌动更甚之前。
大典结束后,新科进士们叩谢皇恩,由礼官引导,退出紫宸殿。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光,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已不同。
楚藏楠走在最前面,身披无上荣耀,却也感受着背后无数道复杂目光的灼烧
——钦佩、羡慕、嫉妒、审视、算计、甚至仇恨…
今日殿上种种,如同惊涛骇浪,几起几落,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这座皇城的波谲云诡与步步惊心。
功名之路,亦是荆棘之途。
在他即将踏出那象征至高荣耀与无尽风险的紫宸殿门的那一刻,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动作极快地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塞入他袖中,低若蚊蚋般道:
“陆公公给状元爷的。”
说完,便迅速后退,消失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宦官队伍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藏楠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触碰到那微硬的纸张。
他稳步走出大殿,来到相对空旷的丹陛广场上,才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迅速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朱笔小字,笔迹凌厉如刀,正是批红所用的朱砂,红得刺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没有落款。
楚藏楠猛地攥紧纸条,指尖感受到朱砂微糙的质感,那红色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幽深似海的紫宸殿。
那道深绯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御座之旁。
唯有冰冷的蟠龙金柱,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方才的一切喧嚣、激辩、暗斗与最后的惊险。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殿外清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处。
朱砂的字迹,如同烙印,滚烫地贴在他的心口。
他知道,这不是关怀,而是警告。来自那个立于权力巅峰、心思如海般难测的女太监的警告。
警告他今日太过锋芒毕露,已成了众矢之的。
前方的路,绝非坦途,而是布满陷阱的丛林与暗流汹涌的险岸。
而在他看不见的宫墙阴影处,鹰司副首领秦知复正对一名身着便装、气息精悍的属下低声吩咐,语气冷澈:
“…加派人手,看紧杜府和工部那几位关键人物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江湖人士或是亡命徒的接触。
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记住,隐蔽为上,非必要不动手。”
“是,大人!”
属下领命,身形一扭,便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宫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秦知复抬头,望向新科进士们远去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他保护的或许并非楚藏楠其人,
而是陆挽布局中这枚刚刚落下、便已搅动风云的棋子,以及这棋子可能带来的、打破僵局的机会。
风,已经起了。
山雨欲来。
而在司礼监值房内,陆挽正看着面前一份刚刚由心腹送来的密报。
是关于杜首辅门下一位重要户部官员在江南巧立名目、侵占田亩的实证,
与淮安堤坝无关,却足以在另一条战线上掀起风波,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姬如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