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沉痛悲悯的人文关怀,又有清晰可行的实务操作。
字里行间奔涌着一股赤诚的热情、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以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勇气。
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极力压抑下去的惊叹抽气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那墨香混合着龙涎香,沉甸甸地弥漫着。
不少大臣交换着眼神,神色复杂惊疑。
首辅杜松年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尤其是在楚藏楠毫不客气地提及工部贪墨、监管不力之时,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晦暗不明。
皇帝的神情则从最初的倦怠,转为惊讶,继而陷入深思,
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似乎在仔细倾听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控诉与谋划。
陆挽始终垂眸而立,仿佛殿内的一切喧嚣、激荡都与她无关。
但若有人能靠近细看,会发现她置于身前、交叠于玉圭之上的手,
指尖微微蜷缩,抵着那冰冷坚硬的玉质,几乎要将其焐热,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楚藏楠写下最后一句:
“臣愿以此生,躬行此策,虽百死犹未悔也!”
而后掷笔,墨点溅落如泪,他长身而起,如同出鞘的利剑,虽孤直却宁折不弯时,整个紫宸殿内,仿佛有无形的巨大波澜轰然荡开,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
他完成了。一篇近万言的策论,一气呵成,字字千钧。
策论收毕,由读卷官们当场阅览、初步评定。
宦官们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试卷恭敬地收走,送至偏殿。
读卷官们——多为内阁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等清贵文臣——立刻围拢,低声快速地交换着意见。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贡士们垂手立于殿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审视、探究、甚至带有敌意的目光。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混合着无声的紧张与期待。
读卷官们那边时而传来低语,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争论声虽极力压低,却仍能感受到其中的激烈。
楚藏楠的卷子无疑引起了最大的争议。有人激赏其才识胆魄,
誉为“数十年未有之雄文,状元之才当之无愧”;
也有人斥其“言辞过激,诽谤时政,有失敦厚中庸之道,非福兆也”。
争议最终无法调和,被带到了御前。
“陛下,”
首辅杜松年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老练,听不出丝毫情绪,
“此子策论,确有可取之处,文采斐然,见识亦有不凡,于实务一道,似有心得。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通篇言辞犀利,多有过激之语,怨气充盈,恐非祥和之兆。
且一味指责吏治,语多臆测,恐寒了天下为官者之心,徒增纷扰。
臣以为,其才可取,然名次不宜过高,置于二甲前列即可,以示警醒,亦显陛下宽仁纳谏又教诫臣工之意。”
几位杜派官员纷纷躬身附和:“首辅老成谋国,臣等附议。”
“确应稍加压制,磨其锐气,方堪大用。”
此时,一位素以清流自居、与杜党不甚和睦的翰林学士却出列反驳,声音洪亮:
“杜相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殿试取士,取的是经世致用之才,非是寻章摘句、墨守成规之徒!
楚藏楠之策论,字字血泪,句句灼见,切中时弊,更难得是有匡世济民之良方!
其言虽直,其心可嘉!
若因其直言便予打压,岂非让天下忠贞之士寒心?让黎民百姓失望?
臣以为,此等栋梁之才,正应点为一甲头名,方显陛下求贤若渴、纳谏如流之圣德!
亦可警示百官,刷新吏治!”
清流一派官员也随之声援,引经据典,争论渐起。
双方各执一词,殿内氛围陡然紧张起来,无形的派系界线在争论中变得清晰。
皇帝听着,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似乎难以决断。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侧,寻求某种习惯性的支持或转圜。
陆挽终于动了。
她上前一步,步履无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低级的争论,落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奴婢可否一言?”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杜松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不易察觉的阴霾与警惕。
“讲。”
皇帝颔首,似乎松了口气。
“谢陛下。”
陆挽微微躬身,语气平缓无波,听不出丝毫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