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新科贡士入殿觐见!”
司礼监大太监尖细悠长、犹如裂帛的唱喏声,穿透晨曦,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贡士们深吸一口气,按着早已排定的名次,鱼贯而入,步入那幽深似海的殿堂。
紫宸殿内空旷而幽深,巨大的空间几乎能吞噬一切细微的声响。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倒映着模糊的人影。
两侧巨大的蟠龙金柱高耸,需数人合抱,冰冷的金属感扑面而来。
威压如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少贡士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头颅垂得更低,不敢直视那御阶之上明黄色的身影,只盯着自己脚下那片光洁得令人心慌的金砖。
楚藏楠走在其中,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掠过御阶上那被珠旒遮蔽的天颜,
掠过两侧那些决定着帝国走向、面色各异的衮衮诸公,最后,极其短暂地,与御座旁那道深绯色的身影接触了一瞬。
她的目光似乎也正好抬起,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两口深寒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如同两道性质迥异的暗流,在深海之下无声交汇,彼此试探着温度与力量,旋即又隐没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繁琐而庄重的觐见礼仪过后,殿试正式拉开序幕。
试题由皇帝亲自拟定,密封于金匣之中,当场由礼部尚书验看漆封,而后宣读。
当今年的题目被缓缓展开时,不少人心头一跳——果然不出所料,正是——
“水患论”。
题目展开,要求诸生就
“根治水患,安定民生,巩固国本”发表策论,既要追本溯源,亦要提出切实方略。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着的抽气声和衣料摩擦声。
不少贡士面露难色,额角甚至渗出细汗。
水患虽是历代难题,但在当今“盛世”的基调下,如何既能切中时弊,展现才学,又不至于过于尖锐,触怒天威或当权者,成了一项极其艰难的、走钢丝般的平衡之术。
大多数人的策略,无非是引经据典,老生常谈,先将皇帝和朝廷夸耀一番,再小心翼翼提出些不痛不痒的建议。
唯有楚藏楠,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苗,那是在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灼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悲愤与急切,研墨,铺纸,提笔。
一方端砚,墨汁乌黑浓稠;一张宣纸,洁白如雪。
笔尖饱蘸墨汁,落下第一个字,力透纸背,毫不犹豫。
他没有像大多数贡士那样,先歌功颂德,引经据典,而是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如匕首般犀利:
“臣对:治国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要,在于祛灾。今水患频仍,非天时不协,实人事未尽也!”
开篇石破天惊,如平地惊雷,让几个正在巡场、捻须沉思的老翰林猛地皱起了眉头,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御阶之上,皇帝被珠旒遮蔽的面容微微前倾,似乎被这不同寻常的开场吸引了注意力。
陆挽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冰面。
楚藏楠运笔如飞,字迹刚劲有力,结构峥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从淮安水患的惨状写起,描述洪水滔天、屋舍尽毁、百姓溺毙浮尸于树的景象,言辞真切,如在目前,字字泣血。
继而笔锋一转,犀利如刀,直指水患根源在于
吏治腐败——“堤坝之固,不在石材土木,而在民心吏心。吏心贪墨,则良材可为朽木;民心离散,则坚堤亦如散沙!”
他痛陈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工部监管不力、验收敷衍,导致“豆腐堤坝”、“芦苇堤坝”层出不穷,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更直言朝廷先前赈济之策如同隔靴搔痒,“三千石陈粮,岂止杯水车薪,实乃纵火焚薪”,更斥责地方官员弹压灾民是“扬汤止沸,抱薪救火”,只会将求生无路的百姓逼向官府的对面。
然而,他并非一味批判宣泄。
在淋漓尽致地揭露疮疤之后,他提出了系统而详尽的方略:
建立严格的工程核算与独立审计制度,收支明细张榜公示,受民监督;
加重贪墨惩处,牵连上官,以儆效尤;
设立独立于地方的监察御史,拥有直奏之权;
改革赈灾流程,提倡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的同时安抚流民,发放实粮或银钱,杜绝中间盘剥;
长远规划,疏通主要河道,加固关键堤防,上游植树固土,中游开辟蓄洪区…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他的策论,既有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