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满月宴
    皇宫夜宴,灯火如昼。

    巨大的殿宇内,沉香袅袅,编钟磬乐悠扬婉转。御座之下,百官依品阶列坐,觥筹交错,一派四海升平的盛世景象。

    陆霜戈跟着父亲,坐在武官队列的中后位置,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下午被她闹着塞了满肚子烤肉的陆将军,此刻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宴席,着实有些兴致缺缺,只略动了几筷子,夹了些素菜,便端起了酒杯。

    而在更远处的宗亲席末位,王爷李珮一家更是如此。他们几乎隐于殿柱的阴影之后,反倒乐得清静。望舒乖乖坐在母亲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下午的点心和兴奋劲儿过后,此刻有些蔫蔫的。

    李珮干脆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殿内的乐舞,偶尔与身旁的姚文筠低语几句,点评一下乐器或舞姿,姚文筠则温柔含笑,细心照顾着闹腾了一下午,现在终于安静下来的望舒。

    陆霜戈的心却揪得紧紧的。她乌溜溜的眼睛像是警惕的小兽,观察着一切。

    她的目光首先锁定了刚从蜀中封地赶回的二皇子。他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上席,意气风发。平定南诏的赫赫军功让他成了今夜的焦点,不断有武将过去敬酒。身侧的莺美人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斟酒,姿态柔媚,眼神却闪烁不定。有时二皇子会捏捏她的下巴,亲昵地灌她喝酒,她旁若无人地嘤咛嗔怪着。

    陆霜戈听着隐约的娇声,辨认出了她下午刻意压低的声线,正是在假山后与男人密谈的那位宫妃!她果然明面上是二皇子的人。霜戈心中疑惑,这就是所谓的细作吗?她暗中汇报给的主子是谁?是太子吗?不对,良妃娘娘?难道是三皇子?

    良妃坐在三皇子侧席,戴着一整套罕见的深海东珠头面,颗颗圆润硕大,珠光宝气几乎满溢出来,民间传言良妃母家关陇孟氏,藏有万金,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三皇子与其母良妃平日里也是众人巴结的对象,今日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们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三皇子更是谨慎,每道菜上来,他只夹出些许放在骨碟里,做出品尝过的样子,实则并未入口。

    太子坐在二皇子对面,面色沉静,保持着储君的威仪。但当他看向被众人簇拥的二弟时,流露出少许掩藏不住的阴郁与忌惮。有文官向他敬酒,他含笑回应,言语得体,却总透着一丝难以舒展的紧绷。

    作为储君,他率先举杯向帝后道贺,言辞得体,仪态端庄;但当目光转向刚刚平定南诏、风头正劲的二皇子时,语气便带上了几分的酸意与敲打:

    “二弟劳苦功高,听闻南诏王室进献了不少奇珍异宝,还有几位摆夷美人?二弟可要仔细些,莫让温柔乡消磨了英雄志,忘了祖宗时常教诲的勤俭之道。”

    二皇子闻言,放下酒杯,带着些许倨傲:“皇兄说笑了。南诏之役,全赖父皇天威浩荡与将士用命,臣弟不过尽本分罢了。至于勤俭——”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臣弟只知道,身为皇子,当为父皇分忧,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方不负父皇期望与这身血脉。岂能固步自封,空谈祖宗礼法?”

    太子面色未变,不言不语,只是饮尽了杯中残酒。

    皇帝高踞御座,将儿子们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他点名褒奖二皇子平定南诏的辛劳,赏赐厚重。甚至还不忘关怀问询三皇子的功课,点评五皇子新作的诗词,赞其文采斐然,颇有才思。他欣慰地笑着,一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画面。

    这面面俱到的抬举看似公允,却让太子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他监国多年,自有一班东宫属官与朝臣支持,但父皇对弟弟们的态度,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年轻的继后程氏坐在皇帝身旁,盛装下的美貌令霜戈挪不开眼。她笑容温婉得体,应对着命妇们的恭贺。但她眼底深处却藏着忧虑与审视。她深知皇帝的制衡之术,新生的皇子既是恩宠,也是靶子。

    先皇后早逝,她凭借帝王宠爱成为继后,可生下皇子并不意味着能坐稳后位,相反,未来的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她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孩子。

    “今日乃朕之皇六子满月之喜,吉日良辰”他目光扫过全场,“此前,朕与皇后及诸位爱卿商议,已为六子拟好名讳。”

    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躬身,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宣读:“陛下有旨:皇六子诞膺景福,克岐克嶷,乃国之大庆。赐名‘云曦’。云汉昭回,曦光焕然,喻其如云霞晨曦,光明和煦,佑我山河永固,国祚绵长!钦此——”

    “陛下圣明!恭贺六皇子殿下得赐嘉名!”群臣与宗亲纷纷起身,齐声道贺

    “云曦……李云曦……”这个名字带着帝后的期许与祝福,正式烙印于皇家玉牒之上。

    陆霜戈也跟着众人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旁。乳母怀中的新生儿似乎被这宏大的声浪惊扰,在襁褓中动了动。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晃动的人影,霜戈其实看不太清那孩子的模样,只模糊见到一团小小的、柔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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