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人生的尽头,望见了那年长安的春天。
天授十九年,春,长安。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满室木屑清香之中。四岁的李望舒哭得小脸通红,攥着手里散了架的竹风车,跌跌撞撞跑进永王府的书房。
“爹爹——呜——堂哥,堂哥他把我的风车弄坏了!”她扑到正凝神于手中物件的父亲腿边,抽噎着告状。
王爷李珮放下手中精巧的木鸢,他无奈地笑着弯腰,将女儿抱到膝上,用指腹拭去她颊边的泪珠。
“月儿不哭,风车坏了,爹爹再给你做一个,在上面画上你最喜欢的蝴蝶,好不好?嗯?”他声音温和,带着常年的闲散淡然。
“至于堂哥……他是哥哥,月儿要让着他些,莫要起争执,知道不?你爹爹比不得他爹爹。”语气里带着严肃的谨慎与告诫。那堂哥的父亲,乃是母家权势煊赫的三皇子,他们这安于一隅的王府,得罪不起。
望舒瘪瘪嘴,仍是委屈,却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叹气:“月儿想霜姐姐了……爹爹,霜姐姐今天是不是就到长安了?月儿要跟霜姐姐玩,不跟哥哥们玩。”她口中的霜姐姐,便是西北陆将军的独女,陆霜戈。
李珮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笑道:“算算时辰,陆将军的车驾应是快到了。他们恐怕会直接进宫。我们也早些收拾,提前进宫等着晚宴吧,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你的霜姐姐了。”
他目光扫过窗外繁盛的春色,轻声道,“今晚宫里为新出生的小皇弟办满月宴,举国同庆,热闹得很呢。”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官道之上尘土微扬。春风得意马蹄疾。
为首的陆将军身着武将常服,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身下的汗血宝马油光水滑,肌理虬结,一看便知是那云中良驹。他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已初具其父的英气,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巍峨的城墙与城内探出的雕镂画栋。正是陆霜戈。
“阿爹,长安城好热闹。这城墙比边关还厚几分呢。”她声音清亮。
陆将军笑道:“天子脚下,自然繁华。今晚的宴会,你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车马入城,但见朱雀大街两侧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宝马香车穿梭其间。春花正盛,露红烟紫,灼灼其华。酒肆茶楼熙熙攘攘,扬琴琵琶嘈嘈切切,舞姬裙摆飞扬,歌舞不休。暖风拂过,带来甜腻的花香与酒香,当真是一派的升平景象。
十几年后,在经历了多次浩劫动荡,十室九空的长安城,战乱的血河干了又流。颠沛流离的诗人元建安触景生情,悲凉地写下《长安赋》,以怀念他童年里的繁花簇簇,织金锦绣,山外青山楼外楼。盛世天下,后人从中可以窥见一二。
自高祖平定中原后,近百年的休养生息,连年风调雨顺,此时的大晟国富民强,小邑犹藏万家室。贵族间奢靡之风兴起,虽有皇帝弹压贪官,皇后力行节俭,只是,一切的盛宴终有尽头,锦缎华服终将被蠹虫啃噬破碎。
此时,未来时代的主角们还浑然不觉,宫中为新生儿准备的庆典早已张灯结彩,丝竹管乐在进行着最后的调试排练。先一步入宫的李珮一家安置好后,李望舒便眼巴巴等着她的霜姐姐。
终于,陆将军得了空闲,领着霜戈到了偏殿的花园凉亭。
“霜姐姐,你可算来接我了。”两个小姑娘许久未见,远远看见对方,便相向疯跑起来,亲热地拉上小手,迫不及待地去宫中花园嬉闹。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望舒雀跃道。长安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铺着锦毯的回廊上。
“好啊,那我肯定会赢。你背过去,数二十下!”
话音未落,一道敏捷的青色小身影早已如猎豹般窜了出去。她乌黑的眼珠迅速锁定了花园中那座层峦叠嶂、孔窍繁多的太湖石假山。陆霜戈身手敏捷,几下便攀上一座嶙峋的假山,附在一块山石之后,屏息凝神。
“…十八、十九、二十!霜姐姐,藏好哦,我来找啦!”外面传来李望舒叽叽喳喳的欢快叫声和渐渐跑远的脚步声。
假山内阴凉静谧,只有细微的风声。陆霜戈正得意,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一道带着颤音的女声,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极柔极美,声线刻意压低:“…妾虽拿不到证据,但绝非虚言!二殿下他在西南秘密接见了一个生苗来的巫医,亲信说那人最擅制那无形无味的奇毒…”
陆霜戈瞬间屏住了呼吸,把身体全部缩在石头缝里,动也不敢。他们悉悉索索地低声言说,近乎耳语密谈,这二人可能正靠在假山外,与霜戈仅咫尺之遥!
“我偷听到…他吩咐就在今晚满月宴上行事…”
一个冷硬的男声打断她,像冰冷的铁:“目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