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满月宴
   当时的她,神经紧绷地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生怕突起波澜。对于这个刚刚被赋予名字的皇子,她心中并无任何特殊的感受。

    什么也没有。

    后来的陆霜戈,在无数个遥寄思念牵挂远方的日夜里,曾反复回忆宫宴上的这一幕,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初遇的预兆或悸动。

    然而,没有。

    记忆中只有满殿虚假的欢笑、紧张的氛围、父亲坚实的臂膀、望舒探听的目光。至于那个名叫“李云曦”的婴儿,在当时六岁的她心中,未能激起半分涟漪,不过是这场宏大而危险的权力游戏中,又一个刚刚登台、懵懂无知的小小筹码罢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于应对眼前的危机,丝毫不知,命运早已在此时悄然埋下伏笔,将那根无形的线,系在了她与他之间。

    酒过三巡,乐声稍歇。内侍总管高唱一声:“吉时已到,请各位殿下为六皇子献礼祈福——”

    这才是宴会的又一重头戏。诸位皇子大臣依次离席,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继后和那位小小的主角献上贺礼。

    太子率先起身,举止严谨合礼。两名内侍抬上一尊晶莹剔透的观音像,雕工精湛,宝相庄严。“儿臣谨以这尊羊脂白玉观音,祝愿六弟平安顺遂,亦祈愿我朝江山稳固,传承万世。” 皇帝点点头,继后连忙欠身道谢。

    二皇子献上了一张巨大完整的熊皮,威势骇人。“儿臣在南诏山林猎得此熊,运气不错,一箭贯穿眼目,未损其皮分毫。”他拱手向御座,余光却扫过文质彬彬的太子,“儿臣将此熊皮敬献六弟,令豺狼虎豹不敢近其身。父皇江山锦绣,李家的山野猎场,终究需弓马铁血来守!”皇帝眼中闪过赞赏,继后的笑容则略显僵硬。太子捏紧了酒杯。

    三皇子示意随从展开一幅巨大的舆图,关中山川城阙以金线绣成,精细无比,熠熠生辉。“此《山河一览图》乃儿臣借母家之力,耗时三载所成,力求精准。愿六弟将来能胸怀天下,目及四方。”

    他随即似不经意地补充道:“绘图时,儿臣无意间发现,前朝废弃已久的傥骆古道,如今竟已车马可通。想是二哥坐镇蜀地,体恤民艰,主动为父皇疏浚了这条天堑通途……如此默默为父分忧,不事声张,实令儿臣感佩又惭愧。”

    他话音刚落,席间几位官员便适时感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御座听清:“傥骆道……可是直抵长安门户的兵家要道啊……”

    良妃在席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皇帝皱了皱眉,却并未发作。继后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二皇子唇勾了勾,满不在意。

    轮到五皇子,这位少年才子与二皇子乃是一母所出,他献上一卷亲笔创作的《安乐颂》。颂文辞藻华美,字迹更是飘逸出尘。

    “愿六弟永享安乐,福泽绵长。”礼物尽显其才华横溢,引得文官们纷纷颔首称赞。皇帝显然很是受用,对他勉励了几句。

    众人都以为皇子献礼已毕时,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四皇子李珮,捧着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木盒,有些局促地走上前。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鸢鸟,纹理细腻,羽翼分明。

    “父皇,皇后娘娘,”李珮的声音不像兄弟们那样中气十足,“这是…这是儿臣闲暇时做的玩意儿,上了发条,或许…或许能扑腾几下。”

    他小心翼翼地给木鸢上紧了发条,然后轻轻往空中一送。

    在众人或好奇讶异、或略带轻视的目光中,那只木鸢竟真的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双翅振动,在空中滑翔出了一小段优美的弧线,才翩然落下,正好被一名机灵的小内侍接住。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笑。

    皇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起来:“好!老四你这手艺,是越发精巧了!这份心思,难得,难得!”

    继后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真切了许多:“四皇子殿下费心了,这鸢鸟六皇子定然喜欢。” 这份礼物没有任何政治意味,真正地是一件送给孩子的玩具,她感到了片刻的轻松。

    李珮腼腆地笑了笑,退回座位,姚文筠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望舒更是与有荣焉地朝陆霜戈使了个颜色:“看!我爹爹做的!”

    陆霜戈看着那飞了一小段的木鸢,紧绷的心弦也莫名松了一刹。献礼环节在一片看似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乐声再起,丝竹管弦之声愈发热烈,舞姬水袖翻飞,觥筹交错间,仿佛之前那短暂的言语机锋从未存在过。

    突然,“啊——”,意料之中地,一声惨厉尖叫传来。人群后知后觉地吵嚷起来:“有毒!酒里有毒!快传御医。”

    陆霜戈绷紧了身子,探身前看,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