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不经意地夸她,她都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五花八门。
头发柔顺,脸长得小,说话很轻,像他养在房间里那束静悄悄的油菜花。
可由于营养不良,她的头发毛躁得像一把干枯的稻草;也因为营养不良,脸一直没有肉,这段时间吃得少,更是连颧骨都凸了出来;说话很轻,是因为她和他说话时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衣服的一处,说着梦游一样的话。
他给予她很多鼓励和赞赏,有些甚至一听就是胡说八道。
可教祖大人说那些话的时候,总是刻意与她对视,即便她有自知之明,也不免被那双漂亮绚丽的七彩眼睛所迷惑。
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漩涡,而她像一只溺水的小鸟,明知道很危险,也还是忍不住让水洇染翅膀,透露着心甘情愿的味道。
所以她现在飞不起来,几乎每天都往山上跑。
她不是一个多聪明的人,分辨不了他的话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她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认真将他的寺院打扫得一尘不染,从山门到回廊,从法堂到塔楼。极乐教名不见经传,不是很有名的宗教,所以规模很小,金堂也是小小一个。
她干活时他就坐在软垫上,摇着金色的扇子撑脸看她。
“其实什么都不用做,会有专门的人打扫。”他曾这样说。
她还算浓密的眼睫扑闪了两下,握着扫帚的双手紧了紧,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
“......会很干净。”
蒲公英一样轻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边,他也不强人所难,挥了挥手里漂亮的金扇。
这就是默许。
她高兴起来,干什么都很有劲。
极乐教尊崇快乐、摒弃痛苦、觉得困难的事情不做也可以的教义,信徒把它贯彻得很彻底。
她推开塔楼的大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差点令人窒息。
看似一尘不染,平日不容易观察到的地方堆满了让人难以忍耐的东西。
那些人也会偷懒。
信徒惯例晚上参拜,白天基本没人,教祖大人不接见信徒的时候总是窝在房间里休息,偌大极乐教就她一人在外面晃悠。
......不能叫晃悠,她有好好做事。
从小一个人生活的优点就显露了出来,她一个人打扫整座寺院,结束了也一点都不累,还有精力给教祖大人照顾莲花池里的莲花,满池子花苞,再过几月入夏盛开,一定特别好看。
临近傍晚,她就告别他。
“明天也会来吗?”
温柔的教祖大人换上长袍,没有戴那顶帽子,和她并肩站在回廊上,欣赏几乎被春雨洗刷过、变得焕然一新的寺庙。
她点点头,望着斜阳映照在地上的两道影子,私心往高一点的那道靠了靠。
几乎只到他肩膀的脑袋磨磨蹭蹭,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慢慢贴近他的衣袍。
很轻很轻,碰了一下。
她的小金鱼产了一池子小鱼卵。
扒在木头做成的水池旁,她神情严肃、认真专注地将辛苦的金鱼妈妈捞出池子,与新生的小鱼卵隔开,然后仔细观察一颗颗连成串的透明鱼卵,面容渐渐松缓。
没有需要淘汰的,都很健康,仔细将养十天就会孵化出小鱼苗。
只要她好好照顾好好养,一定会长成山上山下最好看的小金鱼。
她总是对未来充满信心。
父母留给她的两条小金鱼,如今已经繁育出上百条漂亮的后代,一代接着一代陪她度过了并不轻松的十八年过往。
小金鱼蹦跶一下,鱼尾巴甩起的水滴溅到薄薄的眼皮。
月光越过簌簌的树林,拂照澄澈干净的水面。
她突然有点想爸爸妈妈。
相比可以追溯到源头的人祸,无能为力的天灾才是让人类连愤怒的对象都难以拥有的存在。
山火,疫病,无论沾染上哪一样都不会有好下场。
火势并不大,整座山林只蔓延了小小的一角,正好是她家。
卧病在床的妈妈拼命将她从火海里抱出来,失去妻子的爸爸顾不及悲伤,把她抱给山下熟悉的好友,拒绝友人不断的挽留,毅然决然上山共赴与妻子的黄泉。
她被林子小姐养大的。后来林子小姐的未婚夫和她住在一起,就是被他们两个养大。
关于父母的所有印象,都是林子小姐和她的丈夫告诉她的。
父母留给她的除了两条小金鱼,还有抱着她逃出火海时无可避免灼烧在身上的伤疤。
那块印记有一点像小金鱼的尾巴,就和她鞋面上的漂亮云纹一样,虽然不是红色的、只是突起的肉色伤疤,可她依旧觉得很好看,这是爸爸